第三章

莎蘭德俯身抓住傑拉爾丁,不顧大雨的鞭打,將她的身子翻轉過來,手上立刻沾滿鮮血。傑拉爾丁的頭皮有一道傷口。她重得跟鉛塊一樣,莎蘭德無助地環顧四周,不知該如何才能將她拖到飯店牆邊。這時布蘭出現了,不知大吼些什麼,在暴風雨中莎蘭德聽不清。

她瞄向福布斯,只見他背向著自己,但手腳已將身子撐起。她抓起傑拉爾丁的左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並示意布蘭負責另一手,兩人開始費力地撐扶著她沿著海灘往上走。

走到一半,莎蘭德覺得已經精疲力竭,體內好像一點力氣也不剩。忽然有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連忙放開傑拉爾丁,一轉身便踢向福布斯的胯下。他痛得跪了下去。莎蘭德緊接著又踢他的臉。她看到布蘭驚恐的表情,花了半秒鐘安撫之後,重新拉起傑拉爾丁往前拖行。

幾秒鐘後她轉過頭去,發現福布斯蹣跚地跟在十步之後,只不過在強風中搖搖擺擺像喝醉酒似的。

又是一道雷電劈空而下,莎蘭德瞪大了眼睛。

一股恐懼感令她無法動彈。

福布斯身後,一百碼的外海處,她看見了上帝的手指。

在瞬間電光中凝結的影像,一道深黑色的氣柱高高聳起,隨後消失無蹤。

瑪蒂達。

不可能。

颶風——沒錯。

龍捲風——不可能。

格瑞那達這一帶沒有龍捲風。

一場怪異風暴出現在不可能有龍捲風的地區。

龍捲風不可能發生在海面上。

這在科學上說不通。

這是一種獨特現象。

它是來帶我走的。

布蘭也看見龍捲風了。他們互相大喊著要對方快一點,卻又聽不清彼此的話。

再二十碼就到牆邊了。十碼。莎蘭德絆了一跤,跪倒下去。五碼。到了牆門,她再次回頭看,正好瞥見福布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拖曳入海,消失不見。她和布蘭拖著他們的包袱進入牆門,踉蹌走過後院,莎蘭德聽見暴風雨中有窗戶破碎的爆裂聲,還有金屬板扭曲時的尖銳咻咻聲。一塊板子就從她鼻尖凌空飛過,下一秒鐘則是背上一陣疼痛,像是被硬物擊中。到了大廳後,風勢才變小。

莎蘭德攔下布蘭,抓住他的衣領,並將他的頭拉過來,在他耳邊大喊。

「我們在海灘上發現她,沒看見她丈夫,懂嗎?」

他點點頭。

他們抬著傑拉爾丁走下地窖階梯後,莎蘭德用腳踢門。麥班開啟門,先是瞪著他們,之後才把他們拉進去,將門關上。

暴風雨原本令人難以忍受的呼號聲,瞬間轉弱變成背景裡吱吱嘎嘎、隆隆低徊的聲響。莎蘭德深吸了一口氣。

艾拉用馬克杯倒了一點咖啡。莎蘭德幾乎已經累垮,甚至無法抬起手去接。她全身無力地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壁。不知是誰替她和男孩裹上毯子。她渾身溼透,膝蓋下方被割了一道很深的傷口,血流不止。牛仔褲裂開了十公分長,她卻絲毫記不得是何時發生的。她麻木地看著麥班和兩名房客照料傑拉爾丁,在她頭上纏繃帶。還依稀聽到這裡一句、那裡一句,知道這裡頭有個醫生,也發現地窖擠滿了人,除了飯店房客,還有外人來此避難。

片刻過後,麥班走到莎蘭德面前蹲下。

「她不會有生命危險。」

莎蘭德一語不發。

「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在牆外的海灘發現她。」

「我數過地窖裡的房客,少了三個人,就是你和福布斯夫妻。艾拉說暴風雨剛到的時候,你發瘋似的跑出去。」

「我去找我朋友布蘭。」莎蘭德朝友人點了點頭。「他住在大路過去那邊的一間小屋,現在八成已經被吹倒了。」

「你這麼做很勇敢,但也太愚蠢。」麥班覷了布蘭一眼說道:「你們倆有誰看到她丈夫嗎?」

「沒有。」莎蘭德不疾不徐地說。布蘭瞄她一眼,也搖搖頭。

艾拉偏斜著頭,眼神銳利地注視莎蘭德,莎蘭德則面無表情地回看她。

傑拉爾丁在凌晨三點左右恢復意識,那時莎蘭德已經頭倚著布蘭的肩膀,睡著了。

很神奇地,格瑞那達安然度過了那一夜。破曉時分,麥班讓房客們離開地窖,風暴已然平息,代之而來的卻是莎蘭德生平未見的大豪雨。

礁島群飯店將需要大大整修一番,飯店本身和海岸沿線都飽受蹂躪。泳池旁艾拉的酒吧整個都沒了,還有一個露臺遭到破壞。飯店正面的窗戶全被吹落,某個外延部分的屋頂折成兩段,大廳更是滿地碎片,慘不忍睹。

莎蘭德帶著布蘭一路搖搖晃晃地上樓回房,並在空空的窗框掛上一條毯子擋雨。布蘭直盯著她看。

「說我們沒看到她丈夫,就不用多作解釋。」他還沒開口問,莎蘭德便說。

他點了點頭。她匆匆脫掉衣服丟在地板上,拍拍身旁的床沿。布蘭又點點頭,也脫了衣服爬到她身邊躺下。他們幾乎一倒頭就睡著了。

當她中午醒來,陽光已射穿雲層縫隙。她身上每塊肌肉都疼痛不已,膝蓋更腫得幾乎無法彎曲。她溜下床去沖澡,那隻綠蜥蜴又回到牆上。她穿上短褲和上衣,一拐一拐地走出房間,沒有叫醒布蘭。

艾拉還在忙,雖然看起來疲憊萬分,卻已將大廳的酒吧準備好,運轉起來了。莎蘭德點了咖啡和三明治,從大門旁邊爆裂的窗戶看到一輛警車。就在咖啡送來的時候,麥班從櫃檯旁邊的辦公室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穿制服的警員。麥班看見她,對警察說了幾句話,便一同走到莎蘭德的桌邊。

「這位是佛格森警員,他想問你幾個問題。」

莎蘭德禮貌地向他打招呼。這位佛格森警員顯然也度過漫長的一夜。他拿出記事本和筆,寫下莎蘭德的名字。

「莎蘭德小姐,我聽說昨晚颶風侵襲時,你和一位朋友發現了李察·福布斯太太。」

莎蘭德點點頭。

「你們是在哪裡發現她的?」

「就在圍牆大門下方的海灘上。」莎蘭德說:「我們差點被她絆倒。」

佛格森將她的話記下。

「她有沒有說什麼?」

莎蘭德搖搖頭。

「她昏迷了?」

莎蘭德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她頭上有一個很深的傷口。」

莎蘭德又點頭。

「你不知道她怎麼受傷的嗎?」

莎蘭德搖頭。佛格森見她不回答,氣惱地嘟噥了幾句。

「那時候有一大堆東西飛來飛去,」她很幫忙地說:「我的頭也差點被一塊木板砸到。」

「你的腳受傷了?」佛格森指著她的繃帶問:「怎麼回事?」

「我一直到進了地窖才發現,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當時有個年輕人和你在一起。」

「喬治·布蘭。」

「他住在哪裡?」

「在‘椰子’後面的一間小屋,就在去機場的路上。我是說如果小屋還在的話。」

莎蘭德沒有附帶說,布蘭這時正睡在她樓上房間的床上。

「你們有沒有看見她丈夫,李察·福布斯?」

莎蘭德搖搖頭。

佛格森警員似乎想不出其他問題,便合上記事本。

「謝謝你,莎蘭德小姐。我得寫一份死亡報告。」

「那個女的死了?」

「你說福布斯太太?沒有,她人在聖喬治醫院。她顯然得感謝你和你的朋友救了她一命,不過她丈夫死了,兩小時前在機場的停車場發現他的屍體。」

南邊六百碼。

「他被砸得很慘。」佛格森說。

「太不幸了。」莎蘭德沒有顯出特別震驚的表情。

麥班和佛格森警員走了以後,艾拉來到莎蘭德桌旁坐下,還端來兩杯蘭姆酒。莎蘭德露出狐疑的眼神。

「昨天折騰了一夜,你需要恢復一下體力。我買單。全部的早餐都由我買單。」

她二人對望著,然後碰杯說了一句「乾杯」。

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在加勒比海和全美國的氣象研究中心都以瑪蒂達作為科學研究與討論的重點。在這個區域,像瑪蒂達這種規模的龍捲風幾乎是絕無僅有。漸漸地,專家們一致認為,是因為極其罕見的氣象鋒面聚集而形成一種「假龍捲風」——也就是其實不是龍捲風,只是看似。

莎蘭德並不在意理論上的說法。她知道自己看到什麼,也決定以後決不再擋瑪蒂達任何同類的路。

昨晚,島上許多人都受了傷。只有一人死亡。

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福布斯究竟被什麼迷了心竅,竟在強力颶風最猛烈的時候跑出去,也許只是單純的無知吧,這似乎是美國遊客的通病。傑拉爾丁無法作任何解釋,因為嚴重的腦震盪,對於當晚的情形只剩片段記憶。

另一方面,她還為自己成為寡婦而悲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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