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四至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
莉絲·莎蘭德將太陽鏡拉到鼻尖上,透過遮陽帽簷底下的細縫窺視。她看見三十二號房的女房客從飯店側門出來,朝泳池邊一張白綠條紋的躺椅走去,目光盯著地面,行進的步伐似乎有點不穩。
莎蘭德只遠遠地見過她。她猜想這名女子約莫三十五歲,但外表看起來卻可能介於二十五至五十歲之間,一頭及肩棕發,鵝蛋臉,從身材看更活脫是郵購內衣目錄中的模特兒。她穿著黑色比基尼和涼鞋,戴著紫色鏡片的太陽鏡,說話操南美口音。她將黃色遮陽帽丟在躺椅旁邊,向艾拉·卡麥克酒吧的酒保打了個手勢。
莎蘭德把書放下來擺在腿上,啜一口冰咖啡,然後伸手拿一包香菸。她沒有轉頭,目光移向天邊的地平線,卻只能透過一群棕櫚樹和飯店前的杜鵑看見加勒比海的一角。有一艘遊艇正往北駛向聖露西亞或多明尼加。更遠處,隱約可見一艘灰色貨輪往南朝蓋亞那方向前進。一陣微風吹來,使得上午的熱度尚可忍受,但她感覺到一滴汗水流進眉毛。莎蘭德不喜歡曬太陽,這幾天總是儘可能地躲在陰涼下,即便此時也是坐在露臺的遮陽篷底下,但仍黝黑得像顆胡桃。她穿著卡其短褲和一件黑色上衣。
酒吧的喇叭流洩出奇怪的鋼鼓音樂,她聆聽著,雖然分辨不出史凡英瓦斯和尼克·凱夫的差別,但鋼鼓就是令她著迷。能用油桶演奏已經夠不可思議了,竟然還能奏出舉世無雙的音樂,實在叫人難以置信。她覺得那些聲音彷彿具有魔力。
她莫名地煩躁起來,又看看那名女子,她正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杯橘子色的飲料。
這不關莎蘭德的事,但她實在不明白這女子為何不走。自從這對男女來了以後,連續四個晚上,莎蘭德都聽到隔壁房間上演著聲音模糊的恐怖片,有哭聲和低沉、激動的聲音,偶爾還有很明顯的巴掌聲。打人的男子——莎蘭德猜測應該是她的丈夫——有一頭深色直髮,古板的中分發型,似乎是到格瑞那達來做生意。至於是什麼生意,莎蘭德一無所知,只是他每天早上都會穿西裝打領帶,提著公文包出現在飯店酒吧,喝完咖啡後便到外頭攔計程車。
傍晚時分,他會回到飯店,或是游泳或是和妻子坐在泳池畔。兩人一塊吃晚餐,表面上看起來平靜無波、十分恩愛。女子或許多喝了幾杯,但酒醉後的她並不惹人厭。
每晚正當莎蘭德拿著一本關於數學奧秘的書上床時,隔壁房間的騷動就開始了。那聽來不像是嚴重的施暴,就莎蘭德隔著牆壁所聽到的感覺,他們的爭吵是反反覆覆、沉悶不已。前一天晚上,她忍不住好奇跑到陽臺上去,從隔壁敞開的落地窗聽那對男女在吵些什麼。男子在房裡來回踱步了一個多小時,嘮嘮叨叨地說自己值個屁,配不上她,並一再強調她肯定覺得他是個騙子。不會,她會回答,她沒有這麼想,然後試圖安撫他。他變得更激動,似乎抓住她不停搖晃。最後她只得說出他想要的答案……沒錯,你是個騙子。他一聽立刻以此為藉口痛斥她,罵她臭婊子。若有人用這個字眼罵莎蘭德,她一定會採取反擊措施。雖然物件不是她,她卻也思考良久,不知該不該採取某些行動。
莎蘭德驚詫地聽著這怨毒的爭吵聲,它卻在一記聽似掌摑聲中戛然而止了。當時她正打算到飯店走廊上去踢隔壁房門,房裡卻忽然安靜下來。
此刻她仔細打量池邊的女子,可以看到她肩膀上有輕微瘀傷,臀部有一處擦傷,此外卻無其他傷痕。
幾個月前,莎蘭德在羅馬的達芬奇機場撿到一本《大眾科學》雜誌,裡面有篇文章讓她對球面天文學這個晦澀主題產生莫名的迷戀,甚至衝動地前往羅馬的大學書店,買了幾本相關的重要著作。然而,為了能夠理解球面天文學,她必須埋首於更高深的數學奧秘中。最近這幾個月的旅程當中,她也去了其他大學書店尋找更多書籍。
她的研究毫無章法可言,也沒有任何確切目標,至少在她逛進邁阿密大學書店,買下帕諾博士所寫的《數學次元》(哈佛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出版)之前是如此。接著她隨即南下佛羅里達礁島群,開始遊歷加勒比海諸島。
她去了瓜德羅普(度過極其鬱悶的兩夜)、多明尼加(輕鬆有趣,五夜)、巴貝多(在一家美國旅館度過一夜,深感不受歡迎)和聖露西亞(九夜)。本想多待幾天,卻和一個笨蛋小混混交惡,後者時常出沒於她下榻的僻靜旅館的酒吧,最後她忍無可忍,拿起一塊磚頭砸他的頭,然後付清賬款離開旅館,搭上渡輪前往格瑞那達的首都聖喬治。在買船票前,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國家。
十一月某天上午十點,她在一場熱帶暴風雨中登陸格瑞那達。從《加勒比海旅行家》雜誌中,她得知格瑞那達又名「香料島」,也是全世界最主要的肉豆蔻產地之一。島上居民十二萬人,但另有二十萬名格瑞那達人住在美國、加拿大或英國,這多少暗示了他們家鄉就業市場的情形。地形多山,中央有一座休火山,名為「大湖」。
格瑞那達是英國昔日眾多小殖民地之一。一七九五年,一名有法國血統的黑人農場主朱利安·費東受法國大革命啟發,帶頭造反。政府派軍隊前來,無數暴民若非遭射殺、吊死便是成了殘廢。殖民政府最感震驚的是,就連所謂「小白人階級」的貧窮白人,也加入費東的叛亂行動,根本不管種族分界。叛亂被鎮壓了下來,但始終沒有抓到費東,他逃入大湖的山區,成了羅賓漢之類的傳奇人物。
約莫兩百年後,一位名叫莫里斯·畢修普的律師於一九七九年發動一場新的革命,旅遊指南說他是受到古巴與尼加拉瓜等共產獨裁政權的煽動。但是莎蘭德遇見身兼教師、圖書管理員與浸信會牧師等職的菲利普·坎伯爾後,對此事卻有了不同的看法。她到格瑞那達的最初幾天投宿在坎伯爾的賓館,聽聞的重點是:畢修普是個受愛戴的群眾領導人,他所罷黜的則是一個瘋狂的獨裁者,一個迷戀不明飛行物甚至還在任內將微薄的國家預算撥出一部分去追蹤飛碟的瘋子。畢修普遊說議員支援經濟民主,併為該國創立兩性平等法。後來他在一九八三年遇刺身亡。
繼該事件後又有一百多人遭到屠殺,其中包括外交部長、婦女事務部長與數名資深工會領袖。接著美國便入侵該國,奠定了民主制度。然而這對格瑞那達而言,卻象徵著失業率從百分之六上升到接近百分之五十,可卡因交易也再次成為最大的收入來源。坎伯爾聽了莎蘭德旅遊指南中的描述,驚愕地連連搖頭,並提醒她入夜後應該儘量避免接觸哪些人或接近哪些地區。
對於類似的忠告,莎蘭德通常是聽而不聞,但卻因為愛上格蘭安西海灘而免於接觸到格瑞那達的犯罪分子。這座海灘就在聖喬治南邊,人口稀少,綿延數里,她可以在這裡散步好幾小時,無須和任何人說話,甚至連個人影也見不到。她搬到「礁島群」——格蘭安西少數幾間美國飯店之一——待了七個星期,除了在海灘上散步、吃一種名叫「抬下巴」的水果之外,幾乎無所事事;這水果讓她想起瑞典的醋栗,她覺得很美味。
此時是淡季,礁島群飯店的住房率幾乎還不到三成。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隔壁房間隱隱約約的暴力不僅擾亂她的平靜,也使她無法專心研究數學。
麥可·布隆維斯特按了莎蘭德位於倫達路公寓的門鈴。他並不期望她會開門,但已經習慣大約每星期會上這兒來看看有無任何改變。他掀起信箱蓋,裡面依舊是成堆的垃圾郵件。由於時間已晚,光線太暗,看不出自從上次來過之後,郵件數量又增加多少。
他在樓梯頂端站立片刻才失望地轉身離開。不慌不忙地回到自己位於貝爾曼路的住處後,他煮了一點咖啡、翻翻晚報,接著才看電視上的夜間新聞報道。不知道莎蘭德的行蹤讓他又氣惱又沮喪,內心感覺到一股不安的情緒翻騰,也自問不下千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曾邀請莎蘭德到沙港小屋過聖誕假期。他們一起散步許久,平靜地討論著兩人過去一年所捲入的戲劇化事件所帶來的影響。布隆維斯特事後回想起來,認為自己當時提早經歷了中年危機。他因為誹謗而被判入監服刑兩個月,記者的職業生涯進入低潮,創辦的雜誌《千禧年》多少受到拖累,他也辭去了發行人的職位。但就在此時一切有了轉機。他接受企業家亨利·範耶爾委託代寫傳記,並認為這是一種報酬豐厚得荒謬的治療形式,不料竟演變成一段追捕連環殺人犯的可怕過程。
在追捕的過程中,布隆維斯特認識了莎蘭德。他下意識摸摸繩結在他左耳後方留下的淡淡疤痕。莎蘭德不止幫助他追蹤到兇手,還救了他一命。
她屢屢展現出驚人的特異才能,例如過目不忘的本領與不可思議的電腦技能。布隆維斯特自認為幾近於電腦白痴,而莎蘭德對電腦的掌控卻有如與魔鬼簽了契約。他後來才發現她是世界級的駭客,而且在一個致力研究最高層級電腦犯罪——但並不只是打擊犯罪——的特定國際團體中,她還是個傳奇人物。網友們只知道她叫「黃蜂」。
正因為她能夠輕易侵入他人電腦,取得了資料,才使他在專業上遭受的羞辱得以轉變成後來的「溫納斯壯事件」。直到一年後,這則獨家報道仍是國際刑警調查經濟犯罪的研究物件,而布隆維斯特也仍繼續受邀上談話性電視節目。
一年之前,他對於這則新聞報道深感滿意——無論就復仇或名譽重建而言。但滿足感很快便減弱了。才短短幾星期,他已經對記者與經濟警察重複提出的問題感到厭倦無比。「很抱歉,但我不能透露訊息來源。」當英語報《亞塞拜然時報》某位記者大老遠來到斯德哥爾摩,又問了相同問題時,布隆維斯特忍無可忍了。他將訪談次數砍到最低,最近幾個月也只通融一次,是tv4電視臺「she」節目的女記者說動了他,而且完全是因為調查顯然已經進入新的階段。
布隆維斯特之所以配合tv4的女記者,還有另一個因素。她是第一個大肆報道這則新聞的記者,《千禧年》雜誌若非通過她晚上的節目發表新聞稿,恐怕也無法如此轟動。直到後來,布隆維斯特才知道為了播出這則報道,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服主編。電視臺裡有莫大的阻力,不讓《千禧年》「那個小丑」有任何出風頭的機會,即使到了播出的當口,她都還不敢確定公司的律師團會放行。有幾位比她資深的同事都不贊成,還告訴她如果判斷錯誤,她的事業就完了。她始終堅持自己的立場,結果這則報道成了年度最佳新聞。
第一週的新聞都由她自己播報,畢竟她是唯一深入研究過這個主題的記者,但約莫在聖誕節前不久,布隆維斯特發現該新聞中所有新的發展全都轉由男性記者播報。過年前後,布隆維斯特聽到傳聞說她遭受排擠,藉口是處理如此重大新聞,理應交由經驗豐富的財經記者,而不是隨便一個來自哥特蘭或貝里斯拉根這種鄉下地方的小女生。當tv4再次來電,布隆維斯特便坦白表示,除非由她提問,否則他不接受訪談。沉寂了幾天之後,tv4的男士們終於投降。
布隆維斯特對溫納斯壯事件逐漸失去興趣之際,莎蘭德也剛好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他還是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在聖誕節過後兩天分手,接下來整個星期都沒有見面。除夕前一天,他打電話給她,沒有人接。
除夕當天,他去了她的公寓兩趟,按了門鈴。第一次屋內亮著燈,但她沒有應門。第二次屋內沒有亮燈。新年元旦他又打電話給她,仍然無人接聽,只收到電話公司的資訊說該使用者無法接聽。
接下來的幾天當中,他見過她兩次。由於電話聯絡不上,他便在一月初到她的公寓去,坐在前門旁邊的階梯等候。他帶了一本書,固執地等了四小時,她終於在晚上快十一點時從大門走進來,抱著一個棕色箱子,一見到他便猛地停下腳步。
「嗨,莉絲。」他合上書,招呼道。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中毫無熱情甚至友情。接著從他身旁走過,將鑰匙插入門孔。
「你不請我喝杯咖啡嗎?」他問道。
她轉身低聲說道:「滾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門,他聽見她從裡面將門鎖上,不禁感到迷惑。
三天後,他從斯魯森搭地鐵到中央車站,當列車在舊城區停下時,他從車窗看見她就站在不到兩碼遠的月臺上。瞥見她時,車門正好關上。她凝視著他五秒鐘,目光直穿而過,就好像他是個透明人,當車子開始移動,她也掉頭走出他的視線。
這樣的暗示再明顯不過,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牽扯。她堅決地將他從自己的生命中剔除,就像刪除電腦裡的檔案,毫無解釋。手機號碼改了,也不回電子郵件。
布隆維斯特嘆了口氣,關上電視,走到窗邊,凝望外頭的市政府。
也許不應該時常到她的公寓去。布隆維斯特的態度向來是:只要女方明白表示不想再有牽扯,他就會走自己的路。在他看來,若不尊重這樣的資訊就等於不尊重女方。
布隆維斯特和莎蘭德曾經發生過關係。是她採取主動,而且持續了半年。如果她決定就這樣結束——和開始一樣地突如其來——布隆維斯特也沒有意見,反正是她作的決定。如果他算是前男友的話,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扮演好這個角色,只不過莎蘭德對他的決絕實在令人驚訝。
他並不是愛她——他們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卻很喜歡她,也很想念她,儘管有時候她確實令人著惱。他原以為他們是互相喜愛。總之,他覺得自己像個笨蛋。
他在窗前站了許久。
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既然莎蘭德如此蔑視他,就連在地鐵站相遇也不肯打個招呼,那麼他們的情誼顯然已經結束,傷害已無法彌補。他不會再試著聯絡她了。
莎蘭德看了看手錶,這才發現儘管靜靜地坐在陰涼下,仍流了滿身汗。時間是上午十點半。她背下一個長達三行的數學公式,合上她正在看的《數學次元》,然後拿起桌上的鑰匙和香菸。
她的房間在四樓,也是飯店的頂樓。她脫掉衣服,走進淋浴間。
連線天花板的牆壁上有一隻二十釐米長的綠色蜥蜴瞪著她看,莎蘭德也瞪了回去,但並未出聲噓走它。這島上到處都是蜥蜴,會從敞開的窗戶的百葉窗、門縫底下或浴室的通風孔爬進來。她喜歡這種不吵人的伴。水近乎冰涼,她衝了五分鐘讓自己涼快些。
回到房間後,她赤身面對掛在衣櫥門上的鏡子,吃驚地檢視自己的身體。她依然只有四十二公斤重、一百五十四公分高,這點她無能為力。四肢細瘦如洋娃娃,手掌小小的,臀部也幾乎沒有肉。
但現在她有胸部了。
她長這麼大,胸部始終扁平,像是沒有發育。她自認為看起來很可笑,赤身裸體時也總是感到扭捏。
如今,一眨眼間,她突然有了胸部。當然不是一對巨乳——這也不是她想要的,否則在她乾瘦的身上出現這種胸部應該很可笑——而是兩個大小中等、渾圓結實的乳房。隆胸手術很成功,比例也適當,但她的外觀與自信卻產生天壤之別。
她在熱那亞市郊一家診所待了五星期,進行隆胸手術,造就出新的胸部。那間診所與所裡的醫師絕對是全歐洲名氣最響亮的。她的醫師名叫亞莉珊卓拉·佩里尼,是個冷靜理智得令人著迷的女性;她告訴莎蘭德說她胸部發育不全的情形異常,因此隆胸可視為醫療行為。
手術後的復原十分疼痛,但胸部的外觀與觸感都非常自然,到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到疤痕。對自己的決定,她一刻也未曾後悔,甚至感到滿意。即便已過了六個月,每當赤裸著上身經過鏡子前面,她還是會忍不住停下來,並很慶幸能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質。
在熱那亞診所住院那段期間,她也將身上九處刺青除去了一處,就是脖子右側那隻二點五釐米長的黃蜂。她很喜歡自己的刺青,尤其是右邊肩胛骨上的那條龍。不過黃蜂太顯眼,讓人很容易記得她或指認她。莎蘭德可不希望被人記得或指認。刺青以雷射方式清除,現在用食指觸控脖子還能感覺到微微凸起。近看可以發現原本刺青的地方比其他曬黑的肌膚略白一些,但若是很快一瞥,什麼也看不出來。她在熱那亞總共花了十九萬克朗。
她負擔得起。
她穿上內褲,戴上胸罩,不再對著鏡子作白日夢。離開熱那亞的診所兩天後,她走進內衣店,這是她二十五年來第一次買內衣,因為以前從來不需要。從此以後,她變成二十六歲了,現在戴上胸罩的她確實心滿意足。
她穿上牛仔褲和黑色t恤,衣服上有句標語寫著:「這可是個合理警告。」找到涼鞋和遮陽帽後,她將一隻黑袋子甩上肩頭。
經過大廳時,她聽見一陣細語聲,原來是一小群房客聚在櫃檯前。於是她放慢腳步,豎起耳朵。
「到底有多危險?」一名黑人女性操歐洲口音大聲地問。莎蘭德認出她是十天前抵達的一個倫敦住宿團的團員。
弗瑞迪·麥班一臉憂慮。他是櫃檯經理,頭髮已漸花白,每次見到莎蘭德總會露出友善的微笑。他告訴他們說所有房客都會收到指示,只要完全遵照指示行事,就不用擔心。接著他又去應付一連串的質問。
莎蘭德皺起眉頭走到酒吧,看見艾拉·卡麥克站在吧檯後面。
「那是怎麼回事?」她用拇指指向大廳櫃檯。
「瑪蒂達恐怕會來。」
「瑪蒂達?」
「就是幾星期前在巴西外海形成的颶風,昨天直接掃過帕拉馬裡博,蘇利南的首都。誰也不確定她接下來的行進方向,很可能會往北朝美國前進。但如果繼續沿著海岸往西走,那麼特立尼達和格瑞那達便會遭殃。所以風可能會有點大。」
「我以為颶風季節已經過了。」
「是過了沒錯,通常是九月和十月。但現在很難說,因為氣候變化、溫室效應等等的,很麻煩。」
「好吧。不過瑪蒂達什麼時候會來?」
「就快了。」
「我應該做些什麼嗎?」
「莉絲,颶風可不是鬧著玩的。七十年代有一個颶風在格瑞那達造成重大災情。我當時十一歲,住在大湖山區通往格林維爾的一座城鎮,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晚上的情景。」
「嗯。」
「不過你不用擔心。星期六就留在飯店附近。把你不想弄丟的東西打包好,比如你老是不離身的那臺電腦,萬一接到指示要躲進避風地窖,就能馬上帶著走。就是這樣了。」
「好。」
「你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莎蘭德沒說再見便走了。艾拉微微一笑,也不計較。她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才終於習慣了這個怪女孩的特立獨行,也才瞭解她並非傲慢,只是與眾不同。不過她付錢喝東西從來不囉唆,通常都十分清醒,少與人交際,也從未惹過麻煩。
充滿想象力的彩繪迷你巴士是格瑞那達的主要交通工具,但乘車沒有固定的時間表、也沒有其他可依循的章法。接駁車只跑白天,入夜後若沒有自己的車,便幾乎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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