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遺產清單

尼德曼慍怒地沉下臉。那兩個混賬兄弟竟然瞞著札拉千科賺外快,然後把這兩個女人給忘得一乾二淨,但也可能因為倉皇逃離瑞典而故意留下她們自生自滅。

問題是:他該怎麼處置她們?沒有理由傷害她們,卻也不能放她們走,否則很可能會將警察引到磚廠來。這想也知道。不能送她們回俄國,因為如此一來就得開車載她們到卡佩薛爾,這似乎太困難。深色頭髮的女子名叫瓦倫蒂娜,曾主動表示只要他幫忙她們就願意提供性服務。他對於和女孩做愛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她這麼一說便也成了妓女。所有的女人都是妓女。就這麼簡單。

三天後,他受夠了她們不斷的哀求、嘮叨和敲打牆壁,又想不出其他辦法,於是他最後一次開門,迅速解決了問題。他請求瓦倫蒂娜原諒,接著伸出手稍一用力便扭斷她脖子的第二與第三節頸椎。之後他走向躺在床上那個不知名的金髮女子。她萎靡地躺著,全然無力抵抗。他將兩具屍體搬下樓,丟進其中一個浸滿水的坑洞。終於落得些許清靜。

尼德曼原本並不打算在磚廠長住。他以為只要低排程過警方最初的搜尋行動就行了。他將頭髮剃光,並留了半寸長的鬍子,外貌亦隨之改變。他找到諾畢格某個工人的一件工作褲,差不多合他穿,然後戴上貝克油漆公司的棒球帽,再將一把摺疊尺插入褲管側袋。黃昏時分,他開車到山坡上的汽車加油站商店買一些吃的,從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取出的錢夠他花的。他看起來就像回家途中順路進來的工人,誰也沒多看他一眼。他每個星期會去買一兩次,而且都在同一個時間。汽車的店員始終對他非常友善。

打從第一天開始,他就花大量的時間躲避那些住在建築裡的怪物。怪物住在牆內,晚上才現身,他可以聽見它們在工作坊內到處遊蕩。

他把自己關在房內,幾天後實在受不了了,便手持在廚房抽屜找到的一把大刀子,出來準備正面迎戰怪物。非作個了結不可。

轉眼間,他發現它們撤退了。他這輩子頭一次能夠戰勝這些幽靈。他一上前,它們就退縮,可以看到它們變形的身軀和尾巴躲到貨箱與櫃子後面。他對著幽靈怒吼。它們逃之夭夭。

他鬆了口氣回到溫暖的房間,徹夜未眠,等著幽靈回來。它們在黎明時再次發動攻勢,他也再次勇敢面對。它們又逃開來。

他在驚恐與陶醉之間來回擺盪。

他這一生始終被黑暗中的這些怪物糾纏不清,終於有這麼一回覺得自己掌控了局面。他無所事事。睡覺、吃東西、思考。日子很平靜。

幾天的時間變成幾個星期,春去夏至。他從電晶體收音機和晚報得知警方追捕殺人兇手尼德曼的行動趨緩了,他還津津有味地讀著札拉千科命案的報道。真可笑。一個精神病人解決了札拉千科。到了七月,莎蘭德開庭的報道再次引發他的興致,見她被無罪開釋,他大驚失色。感覺不太對。她恢復自由身,而他卻被迫躲躲藏藏。

他在汽車商店買了《千禧年》的特刊,讀了所有關於莎蘭德、札拉千科與尼德曼的報道。一個名叫布隆維斯特的記者將尼德曼形容成患有精神病的變態殺人犯。他皺起了眉頭。

一眨眼就到了秋天,他還是沒有采取行動。天氣轉冷後,他在汽車商店買了一個電暖器,卻不知道自己為何不離開磚廠。

偶爾有一些年輕人會開車前來,把車停在院子裡,但從未有人打擾他或試圖闖入廠內。九月裡來了一輛車,一個穿著藍色防風夾克的男人下車後試圖開啟廠門,並四下裡探頭探腦。尼德曼從樓上的窗子觀察他。那男子不斷地在筆記本上寫字,停留二十分鐘後,再到處檢視最後一次,接著便上車離去。尼德曼這才鬆了口氣。他不知道那人是誰,又來這裡做什麼,看樣子像是在勘查土地建物。尼德曼沒有想到札拉千科死後得清查他的遺產。

他一直想著莎蘭德,雖然從沒想到會再見到她,但她著實令他迷惑而心驚。他不害怕任何活人,但他這個妹妹,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太令他印象深刻。從來沒有人用她這種方法打敗過他。儘管被他埋葬,她仍復活了,而且還回來纏著他不放。他每晚都會夢見她,醒來時冒出一身冷汗,也察覺到她取代了平日的幽靈。

十月裡他下定決心,在找到並毀掉妹妹之前絕不離開瑞典。他沒有特定的計劃,但至少現在的生活有了目標。他不知道妹妹現在何處,又該如何追蹤她,只是日復一日、周復一週地坐在磚廠樓上的房間裡,凝望著窗外。

有一天,廠外停了一輛酒紅色本田,完全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看到莎蘭德從車上下來。上帝慈悲,他心想。莎蘭德將會去和那兩個被他丟在樓下水池裡的女人作伴。等待結束了,他終於能繼續他的人生。

莎蘭德評估局勢,發現完全在自己掌控之外。她飛快地動腦。嗒、嗒、嗒。她手裡仍握著鐵棍,卻明白麵對一個沒有痛覺的男人,這武器太弱了。此時的她被鎖在一個一千平方米左右的空間內,還有一個來自地獄的兇殘機器人。

當尼德曼忽然朝她的方向移動,她立刻甩出鐵棍,卻被他輕易閃過。莎蘭德身手矯捷。她踏著棧板,借力使力躍上一個貨箱,接著像猴子似的繼續爬上兩個貨箱,這才停下來俯視著四米下方的尼德曼。他也正抬頭看她,等候著。

「下來。」他耐著性子說:「你逃不掉的。結局已經無可避免。」

她暗忖不知他有沒有槍。如果有,可就麻煩了。

他彎身拾起一張椅子丟向她,她低頭躲過。

尼德曼開始惱火了。他一腳踩上棧板,也跟在她後面往上爬。她等到他快爬到頂端時,才很快地助跑兩步,躍過一條通道,落在另一個貨箱頂端,接著一扭身跳下地面,一手抓起鐵棍。

尼德曼其實並不笨重,但他知道不能冒險從高疊的貨箱上跳下來,否則恐怕會摔斷腳骨。他得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穩穩地踏到地面。他向來都得慢慢地、有規律地行動,也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熟悉自己的身體。就在快下到地面時,他聽見背後響起腳步聲,一轉身正好用肩膀擋開鐵棍的一擊,手中的刀子也應聲落地。

莎蘭德揮出鐵棍後立即撒手,雖沒來得及撿起刀子,卻沿著棧板將它踢遠,見他巨大的拳頭反手揮來連忙機靈地躲開,同時向後退跳到通道另一邊的貨箱上。她從眼角餘光瞥見尼德曼伸手要抓她,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縮起雙腳。貨箱共有兩排,沿中央通道那排堆了三層高,外側通道那排有兩層高。她躍下降落在兩層高處,背靠著身後的貨箱,雙腳使出全部的力氣往後抵。貨箱想必有兩百公斤重。她感覺到它動了,接著往中央通道跌落。

尼德曼看見貨箱倒下,急忙撲倒到一旁,胸口被貨箱的一角給撞到,但似乎沒有受傷。他重新站起來。她還在掙扎。他開始跟著她往上爬,頭才探出第三個貨箱就見她一腳踢來,靴子重重地踢在額頭上。他嘟囔一聲,然後吃力地站上貨箱最高處。莎蘭德飛奔開來,又跳回到通道另一邊的貨箱上。她從邊緣跳落,即刻消失在他視線之外。他聽得到她的腳步聲,並瞥見她穿過門口跑進內側的工作坊。

莎蘭德一面環顧一面衡量。嗒嗒。她知道自己毫無機會。只要能躲開尼德曼的巨拳、保持距離,她就能活命,然而一旦犯錯就死定了,而這只是遲早的事。她必須逃避他。只要被他抓住一次,搏鬥就結束了。

她需要武器。

手槍。衝鋒槍。火箭彈。人員殺傷地雷。

什麼鬼東西都行。

但手邊一樣也沒有。

她到處張望。

沒有武器。

只有工具。嗒嗒。她目光落在圓鋸上,只是要讓他乖乖躺在鋸臺上簡直是不可能。嗒嗒。她看到一根鐵棍可以當做長矛,只是對她而言可能太重,耍起來無法得心應手。嗒。她接著瞄向門外,發現尼德曼已經爬下貨箱,距離不到十五碼,正再度朝她走來。她馬上從門邊移開——在尼德曼到達前大概還有五秒鐘。她又瞄了工具堆最後一眼。

武器……或者藏身處。

尼德曼不慌不忙。他知道妹妹出不去,遲早會落到他手中。不過她很危險,這點毫無疑問。她畢竟是札拉千科的女兒。他不想受傷,所以最好讓她自己跑得精疲力竭。

他站在內室的門口,眼神來回望著那堆工具、傢俱與半完工的木質地板。不見她的蹤影。

「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會找到你的。」

尼德曼定定站著仔細聆聽,卻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躲起來了。他笑了笑。她在挑戰他,她的來訪頓時變成一場兄妹的遊戲。

下一刻他聽見房間中央傳出不小心擦撞的聲音。他掉轉過頭,但一時分辨不出聲音來處。隨後他又笑了。中間地板上擺了一張五米長的木質工作臺,與其他雜物稍微隔開來,臺子下方有一排抽屜和櫃子滑門。

他從旁邊走向工作臺,很快瞄了一下,確定她沒有躲在背後試圖愚弄他。結果什麼也沒有。

她躲在櫃子裡面。真笨。

他拉開最左邊的第一道門。

立刻聽見櫃子裡有動靜,在中間的部分。他快速上前兩步,帶著勝利的表情開啟中間的櫃門。

空的。

此時又聽到一連串像發射手槍般的細碎爆裂聲,由於離得太近,聽不出來自何處。他轉頭去看,左腳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奇怪的壓力。他不覺得痛,但低頭往地上一看,剛好看見莎蘭德的手正握著釘槍移往他的右腳。

原來她在櫃子下面。

接下來幾秒鐘他彷彿麻痺似的站立著,莎蘭德則趁機將釘槍槍口對準他的靴子連打五槍,讓七寸長的釘子直接穿透他的腳板。

他試著要移動。

他花了寶貴的幾秒鐘才發覺雙腳已被牢牢釘在新鋪設的木板地上。莎蘭德又拿著釘槍移回到他的左腳。聽起來就像機關槍不停掃射。她又打了四根釘子作為強固之用,他才回過神來有所反應。

他彎下身去抓她的手,但隨即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撐著工作臺才穩住身子,卻同時聽到釘槍「咔嗒、咔嗒、咔嗒」地響個不停。莎蘭德又回來釘他的右腳。他看見她斜斜地將釘子從他的腳跟打進地板。

尼德曼登時發出憤怒的嘶吼,並再次出手去抓莎蘭德的手。

莎蘭德從櫃子下方的位置看見他的褲管往上溜,表示他試圖彎身。於是她鬆開釘槍。尼德曼看見她的手像蜥蜴一樣迅速消失在櫃子底下,差一點就被他抓到。

他伸手想拿釘槍,但指尖剛碰到,莎蘭德就從櫃子下方把它拉開了。

櫃子和地板間的縫隙約有二十釐米,他使盡所有力氣將櫃子往後推倒。莎蘭德瞪大雙眼往上看著他,臉上滿是氣憤。她拿起釘槍瞄準,從五十釐米外發射。釘子打中他脛骨正中央。

下一瞬間她放開釘槍,如閃電般地從他身邊翻滾開來,直到滾到他夠不著的地方才起身,接著又倒退兩米後才停住。

尼德曼仍試圖移動,又差點失去平衡,身子前後晃動,兩隻手臂也不停揮舞。他穩住後,狂怒之餘再次彎下身子。

這回終於抓到釘槍。他瞄向莎蘭德扣下扳機。

沒有動靜。他驚慌地看看釘槍,接著又看看莎蘭德。她也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同時舉起插頭。他勃然大怒,把釘槍朝她丟去。她側身閃開了。

接著她重新插上插頭,抓著電線把釘槍往回拉。

他與莎蘭德四目交會,她那毫無感情的眼神令他驚愕。她打敗他了,她是超自然的生物。他下意識地想抬起一隻腳。她是怪物。他的腳才抬高几毫米,靴子就碰到釘頭了。釘子以各種不同角度鑽入他的腳,若想掙脫,雙腳非得血肉模糊不可。即使以他近乎超人的力量也無法讓自己鬆動。他前後搖晃了幾秒鐘,像在游泳似的。接著看見兩隻鞋子之間漸漸形成一攤血泊。

莎蘭德坐到一張凳子上,觀察他的雙腳是否有鬆脫的跡象。他沒有痛覺,所以就看他力量夠不夠大到用腳把釘頭拔起。她靜坐不動地看著他掙扎了十分鐘,眼神一片木然。

過了片刻她起身走到他背後,舉起釘槍對著他頸背正下方的脊椎。

莎蘭德很認真地思考。這個男人不分大小規模地走私女人,並且下藥、凌虐、販賣。他至少殺害了八個人,其中包括哥塞柏加的一名警員、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一名成員和他的妻子。她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命得算在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頭上,不管他是否問心有愧,但也拜他之賜,她才會成為三起命案的嫌犯,被全瑞典的警察瘋狂追緝。

她的指頭用力地按著扳機。

他殺死了記者達格與他的伴侶米亞。

他還和札拉千科聯合謀殺她,把她埋在哥塞柏加。現在又再次出現打算第二度謀殺她。

這樣的挑釁實在叫人忍無可忍。

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再讓他活命。他痛恨她的程度,她甚至無法想象。如果把他交給警察會有什麼結果?開庭審判?無期徒刑?何時會被假釋出獄呢?他會多快逃出來?如今父親終於走了,她還得提心吊膽多少年,時時回頭留意哥哥會不會倏地再度出現?她感覺到釘槍的重量。她現在就能把問題解決,一了百了。

風險評估。

她咬咬嘴唇。

莎蘭德天不怕地不怕。她發現自己缺乏必要的想象力,這也足以證明自己的腦子不對勁。

尼德曼恨她,她也同樣恨他入骨。他和藍汀、馬丁·範耶爾、札拉千科以及其他無數混蛋都一樣,在她認為他們根本沒有資格活在世間。如果能把他們全放到孤島上再投下一顆原子彈,她就會心滿意足。

可是殺人?值得嗎?如果殺了他,她會怎麼樣呢?不被發現的機率有多高?為了一時痛快最後一次扣下釘槍扳機,她得準備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她可以說是為了自衛……不行,因為他的雙腳被釘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那個也曾受父兄虐待的賤人海莉。她想起先前和王八蛋布隆維斯特的對話,當時她以最嚴苛的字眼咒罵她,說她哥哥馬丁之所以能夠年復一年地殺害女人,都是海莉的錯。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布隆維斯特這麼問她。

「我會殺了這個禽獸。」她回答時,冰冷的靈魂深處充滿自信。

此時此刻她的處境就和當年的海莉一模一樣。如果放尼德曼走,他還會殺死多少女人?她已擁有公民權,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起社會責任。她打算犧牲自己多少年的人生?海莉當時又打算犧牲多少年?

釘槍忽然變得太沉重,無法再這樣握著對準他的脊椎,甚至連拿都拿不住。

她放下武器,感覺彷彿重返現實。她發覺尼德曼不知喃喃自語些什麼,說的是德語,好像說有魔鬼要來抓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說話,他好像看到房間另一頭有什麼人,她轉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什麼也沒有。她感覺到頸背的寒毛豎了起來。

她轉身抓起鐵棍,走到外面房間找自己的肩背包。彎身拾起背包時,瞥見了一旁的刀子。此時她手上還戴著手套,便連同武器一塊拾起。

她躊躇了一會兒,才將刀子放在貨箱堆之間的中央通道的顯眼處。接著花了三分鐘才用鐵棍將掛鎖撬開,人才得以出來。

她在車裡思索許久,最後開啟手機,花了兩分鐘找到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電話。

「喂?」

「尼米南。」她說。

「等一下。」

她等了三分鐘,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代理首領尼米南才接起電話。

「你是誰?」

「這你不必管。」莎蘭德把聲音壓得很低,他幾乎聽不清她說的話,甚至分不出是男是女。

「好吧,你想幹什麼?」

「想知道尼德曼的訊息吧?」

「有嗎?」

「少給我廢話。到底想不想知道他在哪裡?」

「我在聽。」

莎蘭德把北泰利耶郊外磚廠的地點告訴他,並說如果他動作快一點,應該還來得及在那裡找到人。

她關上手機,啟動引擎,把車開到馬路對面的汽車加油站後停下來,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磚廠。

她等了兩個多小時。直到下午快一點半的時候,才看到一輛麵包車慢慢駛過下方道路,來到岔路口時,停了五分鐘沒動,然後才往磚廠開去。在這十二月天裡,暮色已逐漸籠罩下來。

她開啟儀表板下方的置物箱,取出一副美能達16×50的望遠鏡觀察麵包車停車後的情形。她認出尼米南和華達利,另外有三個人她不認得。新血。他們得重建組織。

當尼米南與同伴發現敞開的側門時,她再次開啟手機,發了一條簡訊到北泰利耶警局。

殺警兇手尼德曼在榭德里郊區汽車加油站旁的舊磚廠內。即將遭尼米南與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成員殺害。一樓池內有女屍。

她看不見工廠裡的任何動靜。

她等待著時機。

這段時間她取出手機的sim卡,用指甲剪剪成碎片,搖下車窗丟出車外。接著再從皮夾拿出一張新的sim卡安裝入手機。她用的是comviq預付卡,幾乎無法追蹤。她打到comviq為新卡充值五百克朗。

簡訊發出十一分鐘後,一輛警車從北泰利耶方向快速地駛向工廠,沒有鳴警笛只是閃著藍燈,駛進院子後,停在尼米南的麵包車旁。一分鐘後又來了兩輛警車。警察們商議之後,一起朝磚廠前進。莎蘭德拿起望遠鏡,看見一名警員以無線對講機通報尼米南那輛車的車號。其他警察分站在一旁等候。兩分鐘後,莎蘭德看著另一個小隊急速趕到。

一切終於都結束。

從她出生那天展開的故事在這座磚廠結束了。

她自由了。

當警員從車內取出突擊步槍、穿上防彈衣,開始包圍工廠區,莎蘭德走進商店內買了杯咖啡和一個玻璃紙包裝的三明治。她就站在咖啡櫃檯旁吃了起來。

她回到車旁時天已經黑了。正當開啟車門時,忽然聽見遠方傳來兩聲巨響,她猜想是馬路對面的手槍聲。接著看見幾個黑影,應該是警察,緊貼在工廠建築一側的入口旁。這時從烏普薩拉方向又來了一輛警車,她還聽到警笛聲。有幾輛車停在下方的路旁湊熱鬧。

她啟動本田,轉上e18公路,一路駛回家。

當晚七點門鈴響了,莎蘭德覺得厭煩之至。她正在泡澡,水還冒著熱氣。現在真的只有一個人會出現在她家門口。

起先她想置之不理,但響到第三聲時她還是嘆了口氣跨出浴缸,拿浴巾裹住身體。她不快地撅起下唇走到門廳,水一路滴在地板上。她將門開啟一條縫。

「嗨。」布隆維斯特說。

她沒有應聲。

「你聽到晚間新聞了嗎?」

她搖搖頭。

「我想你也許會想知道,尼德曼死了,今天在北泰利耶被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一群人殺死的。」

「真的嗎?」莎蘭德說。

「我問過北泰利耶的值班警員,似乎是起內訌。聽說尼德曼遭到凌虐,被人用刀子開膛剖腹。他們在工廠裡找到一隻袋子,裡面裝了幾十萬克朗。」

「天哪。」

「硫磺湖那幫惡棍被捕了,但好像經過一番激烈槍戰,警方還向斯德哥爾摩請求支援。飛車黨在六點左右投降。」

「是嗎?」

「你的老友尼米南陣亡了。他像發了瘋似的開槍,企圖殺出重圍。」

「那很好。」

布隆維斯特靜靜站著沒有再出聲。他們倆透過門縫互望。

「我打擾你了嗎?」他問道。

她聳聳肩。「我在泡澡。」

「看得出來。想要人作伴嗎?」

她以嘲諷的表情看著他。

「我說的不是泡澡。我帶了一些貝果來。」他說著拿出一個袋子。「還有一些濃縮咖啡。既然你有一臺優瑞x7咖啡機,至少應該學學怎麼用。」

她挑起眉來,不知該失望還是放心。

「只是純作伴?」

「只是純作伴。」他強調。「我只是以好朋友的身份來探望好朋友,如果你歡迎的話。」

她有些遲疑。兩年來,她總是儘可能躲布隆維斯特遠遠的,而他卻有如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似的巴住她不放,不管是在網路或實際生活上。在網路上還好,他也不過就是電子和語詞。至於實際生活,此刻站在門外的他依然是迷人得要命。而且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全部的秘密。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發現自己對他已沒有感覺。至少沒有那種感覺了。

過去一年,他確實一直是她的好朋友。

她信任他。也許吧。她所信任的極少數人之一竟是自己想方設法要躲避的人,想想真叫人生氣。

緊接著她下定決心。要假裝沒有這個人存在,太荒謬了。如今見到他,她已不再難過。

她敞開大門,讓他再次進入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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