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潘格蘭回答道:「並不全然是。我申請一份關於莉絲該如何重返社會的報告,卡爾丁醫師寫了那份報告,我至今還保留著。」

他將檔案交給安妮卡。

「你能告訴我們裡面的內容嗎?」

「這是卡爾丁醫師在一九九二年十月寫給我的信,當時莉絲已經在聖史蒂芬住了二十個月。卡爾丁醫師在信中明白地寫道:我決定不再束縛或強迫餵食病人之後也產生了顯著的效果,她現在穩定下來了,不再需要吃精神病藥物。然而病人非常封閉而沉默寡言,需要繼續進行支援性治療。」

「這麼說他很明白地寫出這是他的決定?」安妮卡說。

「是的。而且也是卡爾丁醫師自己決定應該為莉絲安排寄養家庭,讓她重返社會。」

莎蘭德點點頭。她記得卡爾丁醫師,就如同她記得自己在聖史蒂芬那段日子的一切細節。她不肯和卡爾丁醫師說話……他是「瘋子醫生」,又一個想要刺探她情緒的白袍人。不過他很友善,脾氣也很好。她曾坐在他的辦公室裡,聽他解釋一些事情。

見她不肯和自己說話,他似乎很難過。最後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說出自己的決定:我絕對不會再和你或其他任何瘋子醫生說話,你們根本沒有人會聽我說。就算你把我關到死也一樣,我不會再和你們任何一個人說話。他凝視著她,眼神流露出詫異與難過,接著彷彿理解似的點點頭。

「泰勒波利安醫師,」安妮卡說道:「我們已經確認是你把莎蘭德送進兒童精神病院。是你提供報告給地方法院,而這份報告也是判決的唯一依據,對不對?」

「基本上是如此沒錯。但我想……」

「之後你還有很多時間解釋你的想法。莎蘭德即將滿十八歲時,你又再次介入她的生活,試圖將她關進醫院。」

「那次的精神鑑定報告不是我寫的……」

「沒錯,那是羅德曼醫師寫的。他當時正好在準備博士論文,而你是他的指導老師。所以是因為你的評估才讓報告被接受。」

「那些報告並無任何不道德或不正確之處,那是根據醫界的規定作出來的。」

「如今莎蘭德二十七歲,你又第三度試圖說服法院相信她精神有問題,必須關進精神病院。」

泰勒波利安深深吸了口氣。安妮卡是有備而來,不但有幾個狡猾的問題讓他亂了方寸,還扭曲他的回答。她沒有被他的魅力所迷惑,更全然無視他的權威。他已習慣自己說話的時候,旁人點頭附和。

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瞥了埃克斯壯一眼,但明白不能期望他的幫忙。他得獨自度過風暴。

他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他都是權威。

不管她說什麼,我作的評估才算數。

安妮卡拿起他的精神鑑定報告。

「我們更仔細地來看看你最新的報告。你花費很大的精力分析莎蘭德的感情生活。有一大部分是你對她的性格、行為與性愛習慣的分析。」

「在這份報告中,我試著呈現出全貌。」

「很好。你根據這個全貌得出的結論是莎蘭德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我不想侷限於確切的診斷。」

「可是你並不是通過和我的當事人交談作出這樣的結論,對吧?」

「你非常清楚,你的當事人堅決不肯回答我或其他任何權威人士對她提出的問題。這個行為本身就很明顯。我們或許可以斷定患者的妄想特性已經發展到她幾乎無法與任何權威人士進行簡單的交談的地步,她相信每個人都想傷害她,感覺受到莫大威脅,因而將自己封閉在堅不可摧的保護殼內,保持沉默。」

「我發現你的用詞非常小心。例如,你說我們或許可以斷定……」

「沒錯,我的用詞是非常小心。心理學並非精密科學,我下結論必須很小心。而且我們精神科專家絕不會毫無事實根據便信口開河。」「你的小心謹慎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真正的事實是自從我的當事人在十三歲生日那天晚上拒絕和你說話開始,你就沒有和她交換過隻字片語。」

「不只是對我,她似乎是無法和任何精神科醫生對話。」

「意思就是像你這裡寫的,你下的結論是根據經驗以及對我當事人的觀察。」

「正是。」

「對一個抱著手坐在椅子上不肯和你說話的女孩,你能觀察到什麼?」

泰勒波利安嘆了口氣,似乎覺得這麼明顯的事還要說明很是厭煩。但他帶著微笑說:

「從一個坐著不說話的病人,你只能得知他就是一個只會坐著不說話的病人。就連這個也是行為障礙,不過那不是我作判斷的根據。」

「今天下午稍晚我會傳喚另一名精神科醫生,他名叫史凡泰·布蘭丹,是法醫學院的資深醫生也是精神鑑定專家。你認識他嗎?」

泰勒波利安再次有了信心。他原本就預期安妮卡會傳喚另一名精神科醫生,詢問他的結論。這個情況他已有所準備,而且還能輕而易舉地反駁一切異議。與學院派的同事進行友誼辯論,確實比面對安妮卡這種毫不剋制又每每扭曲他的話意的人簡單多了。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是非常受敬重也很有經驗的精神鑑定醫師。不過安妮卡女士,你得了解這種報告的產生是一種學術與科學的過程,你本身或許不同意我的結論,另一個精神科醫生也可能對某種行為或事件有不同看法。你可能會得到不同的觀點,又或許這純粹是醫生對患者瞭解多少的問題。他對莎蘭德可能作出非常不同的結論。這在精神醫學上一點也不罕見。」

「這不是我傳喚他的目的。他沒有見過莉絲也沒有替她作過檢查,他不會對她的精神狀態作任何評估。」

「哦,是這樣嗎?」

「我是請他閱讀你的報告以及你對莎蘭德所寫的全部資料,並且看她在聖史蒂芬的病歷。我請他作了評估,但不是針對我當事人的健康,而是請他純就科學觀點看看在你的記錄中有沒有足夠的依據能作出你的那番結論。」

泰勒波利安聳了聳肩。

「請恕我直言,我想我比國內其他任何精神科醫生都瞭解莎蘭德。我從她十二歲起就開始追蹤她的病史,遺憾的是她的行為一再地證實我的結論沒有錯。」

「很好。」安妮卡說:「那麼我們就來看看你的結論。你報告中說她十五歲被安置到寄養家庭後,治療就中斷了。」

「是的。那是個重大錯誤。如果當時能完成療程,今天可能就不必開這個庭了。」

「你是說如果你有機會再把她綁上一年,她可能就會變得比較溫順?」

「這樣說太過分了。」

「我向你道歉。你大量引述你的博士學生羅德曼在莉絲即將滿十八歲時整理的報告。你寫道:莉絲·莎蘭德從聖史蒂芬出院後出現濫用藥物與亂交的情形,更加證實了她的自戕與反社會行為。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泰勒波利安靜默了幾秒鐘。

「這個嘛……我得再往回追溯一點。莎蘭德出院後,如我所料地產生了酗酒與吸毒的問題。她屢屢被警方逮捕。有一份社會福利報告也判定她與年紀較長的男性有放蕩的性關係,很可能是在賣淫。」

「這個我們來分析一下。你說她酗酒。她多長時間會喝醉?」

「你說什麼?」

「從出院後到滿十八歲為止,她每天都喝醉嗎?還是每星期喝醉一次?」

「我當然無法回答。」

「但你剛剛才說她有酗酒問題。」

「她未成年,卻屢屢因為酒醉被警察逮捕。」

「這是你第二次說她屢屢被捕。多長時間發生呢?是每星期一次或者每兩星期一次?」

「不,沒有這麼頻繁……」

「莎蘭德有兩次因喝醉被捕,一次在十六歲,一次在十七歲,其中一次還因為醉死了被送到醫院。這就是你所謂的屢屢。除此之外她還喝醉過嗎?」

「我不知道,但我們擔心她的行為……」

「抱歉,我沒有聽錯吧?你不知道她青少年時期除了那兩次之外還有沒有喝醉過,但你擔心有這種狀況,而且還寫報告主張莎蘭德一再地酗酒吸毒?」

「那是社會福利部的資訊,不是我的。那和莎蘭德的整個生活形態有關。也難怪她在中斷治療後預後極差,她的生活就在酗酒、警方介入與失控亂交之間不斷迴圈。」

「你說‘失控亂交’?」

「是的,這個用詞顯示她對自己的生活毫無控制力,並和年長男性發生性關係。」

「這並不犯法。」

「沒錯,但對一個十六歲少女而言卻是不正常的行為。我們或許應該問問她從事這種活動是出於自願或是被強迫。」

「但你說她很可能在賣淫。」

「因為她缺乏教育,沒能繼續升學或接受更高的教育,以至於找不到工作,自然可能產生這樣的結果。也有可能她將年紀較大的男性視為父親,性交易得到的金錢報酬只是附帶的好處。這種案例我視為精神官能症的行為。」

「所以你認為一個有性行為的十六歲少女患有精神官能症?」

「你扭曲了我的話。」

「但你不知道她性交後是否真的拿了錢。」

「她從未因賣淫被捕。」

「她不太可能因此被捕,因為在我國賣淫並不犯法。」

「呃,是的。以她的情形來說,這和精神官能症的強迫行為有關。」

「你就根據這些未經證實的假設,一口咬定莎蘭德有精神病?我十六歲的時候從我父親那裡偷了一瓶伏特加,喝掉半瓶以後醉得糊里糊塗。你覺得我這樣也有精神病?」

「不,當然不是。」

「請恕我冒昧,你自己十七歲時不也曾在一個派對上喝得爛醉,還和一大夥人到烏普薩拉市中心到處砸窗子?你被警察逮捕後,一直拘留到你清醒付了罰款才被釋放。」

泰勒波利安驚呆了。

「有沒有這回事,泰勒波利安醫師?」

「有。十七歲的時候往往會做很多蠢事,不過……」

「不過那並沒有讓你——或其他任何人——認為你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對吧?」

泰勒波利安感到憤怒。那個可惡的律師不斷扭曲他的話,還專挑小細節,就是不肯看事情的全貌。還有他自己那幼稚的越軌行為……她又是怎麼打聽到這個訊息的?

他清清喉嚨,提高說話的聲音。

「社會福利部的報告寫得非常清楚,確定莎蘭德的生活形態繞著酒精、毒品與亂交打轉。社會福利部還說她是妓女。」

「不,社會福利部從來沒有說過她是妓女。」

「她被逮捕過,在……」

「不,她沒有被捕。」安妮卡說:「她十七歲時和一個年紀大她許多的男人在丹託倫登遭到警察盤問。同一年她因為酒醉被捕,也是和一個年紀大了許多的男人在一起。社會福利部擔心她可能從事賣淫,但始終沒有提出證據。」

「她和很多人都很隨便就發生性關係,不論男女。」

「在你的那份報告中,很詳盡地描述了我的當事人的性習慣。你說她和她的朋友米莉安的關係證實了性精神變態的疑慮。為什麼她們的關係會證實這種事?」

泰勒波利安沒有回答。

「我真誠地希望你不是想說同性戀是一種精神疾病。」安妮卡說:「那甚至可能是違法的宣告。」

「不是,當然不是。我指的是她們關係中性虐的部分。」

「你覺得她是性虐狂?」

「我……」

「我們這裡有米莉安的供詞。上面說她們的關係當中並無暴力。」

「他們從事sm性愛,而且……」

「我開始覺得你看了太多晚報。莎蘭德和友人米莉安偶爾會玩一些性愛遊戲,米莉安會將我的當事人綁起來,給予她性方面的滿足。這既不是特別不尋常也沒有違法。你就因為這樣想把我的當事人關起來?」

泰勒波利安不屑地揮揮手。

「我十六歲還在學校的時候,曾經多次喝醉酒,也嘗試過毒品,我抽過大麻,大約二十年前甚至還試過可卡因。十五歲的時候和學校同學發生第一次性關係,二十歲和一個男孩發生關係,他把我的雙手綁在床架上。二十二歲時和一個四十七歲的男人交往了幾個月。依你看,我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安妮卡女士,你在開玩笑,但你的性經驗與本案無關。」

「為什麼無關?當我看你那份所謂的莎蘭德精神鑑定報告時,如果不看上下文,我發現每一點都和我自己的經驗吻合。為什麼我很健康而莎蘭德就被視為危險的性虐狂呢?」

「這些不是重要的細節。你並沒有兩度試圖殺害自己的父親……」

「泰勒波利安醫師,事實上莎蘭德想和誰上床都不關你的事,她的伴侶的性別或是他們如何做愛也不關你的事。但是你卻硬扯出她生活中的細節作為依據,說她有毛病。」

「莎蘭德的一生——從中學開始——就是一連串的暴力記錄,經常無緣無故對老師與其他學生髮怒施暴。」

「等一等。」安妮卡的聲音頓時有如刮冰刀刮過車窗。「大家看看我的當事人。」

所有人都轉頭看莎蘭德。

「我的當事人在可怕的家庭環境中成長。在幾年的時間裡,她父親持續地虐待她母親。」

「那是……」

「請讓我說完。莎蘭德的母親怕死了札拉千科,她不敢反抗,不敢去看醫生,不敢去找婦女庇護中心。她受盡凌虐,最後被打到腦部損傷無法復原。不得不負起責任的人,唯一一個早在進入青春期之前便試著扛起家庭責任的人,就是莎蘭德。她只能獨力肩負起這個重擔,因為對國家與社會福利部來說,那個間諜札拉千科比莉絲的母親更重要。」

「我不能……」

「很抱歉,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社會摒棄了莉絲的母親和兩個孩子。莉絲在學校製造問題,你們覺得驚訝嗎?看看她。她又瘦又小,總是班上個頭最小的一個。她內向、性情古怪、沒有朋友。你們知道小孩通常怎麼對待與眾不同的同學嗎?」

泰勒波利安嘆了口氣。

安妮卡繼續說道:「我可以回顧莉絲在學校的記錄,一一檢視她出現暴力行為的情況。每次總是因為先受到某種挑釁。我可以輕易辨識出欺凌的跡象。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很欽佩莎蘭德。她比我強。如果我十三歲時被綁在床上一年,恐怕整個人早就崩潰了。但她以自己所擁有的唯一武器反擊,那就是鄙視你。」

她早已不緊張了。她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中。

「你今天早上的證詞裡不斷提到幻想。例如,你說莎蘭德供稱自己被畢爾曼律師強暴是幻想。」

「沒錯。」

「你這麼說有什麼依據?」

「根據我的經驗,她經常幻想。」

「根據你的經驗,她經常幻想?你怎麼認定她是在幻想?當她說自己被綁在床上三百八十個日夜時,你覺得那是她的幻想,然而你自己的記錄告訴我們事實的確如此。」

「這完全是兩回事。根本沒有絲毫證據證明畢爾曼強暴莎蘭德。我的意思是,用針刺穿乳頭等如此過火的粗暴行為,她理應會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吧?所以顯然並未發生這種事。」

安妮卡轉向艾弗森法官。「我事先要求今天要準備投影機……」

「已經準備好了。」法官說。

「請拉上窗簾好嗎?」

安妮卡開啟她的強力筆記型電腦,連上投影機,隨後轉向當事人。

「莉絲,我們要看影片了,你準備好了嗎?」

「我都親身經歷過了。」莎蘭德冷冷地說。

「你同意我在這裡播放嗎?」

莎蘭德點點頭,目光直盯著泰勒波利安。

「你能告訴我們影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嗎?」

「二〇〇三年三月七號。」

「是誰拍的?」

「是我。我用了隱藏式攝影機,米爾頓安保的標準配備。」

「等等。」埃克斯壯檢察官大喊:「這愈來愈像耍猴戲了。」

「你要讓我們看什麼?」艾弗森法官用帶點尖銳的語氣問道。

「泰勒波利安醫師聲稱莎蘭德所供述遭畢爾曼律師強暴一事是幻想,我要讓各位看看反面的證據。影片共九十分鐘長,但我只會放幾個短的片段。我先警告大家這裡面有一些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畫面。」

「你在耍什麼把戲嗎?」埃克斯壯說。

「只有一個辦法能知道。」安妮卡隨即開始播放筆記型電腦內的dvd。

「你連時間也不會看嗎?」畢爾曼一開門便粗魯地說。接著攝影機進入他的公寓。

九分鐘過後,艾弗森法官敲下木槌。畫面上畢爾曼律師正粗暴地將假陽具插入莎蘭德的肛門。安妮卡將音量轉大,莎蘭德的尖叫聲傳遍法庭,但因嘴巴被絕緣膠帶纏住而削弱了些。

「不要再播了。」艾弗森法官以洪亮而威嚴的聲音說道。

安妮卡按下停止鍵,天花板的燈再次亮起。艾弗森法官滿臉通紅,埃克斯壯檢察官呆坐著彷彿化為石頭,泰勒波利安的臉色則慘白如死屍。

「安妮卡女士……你說影片有多長?」

「九十分鐘。強暴的過程分階段持續了將近五六個小時,但我的當事人只隱約還記得最後一兩個小時所遭受的暴力。」安妮卡轉向泰勒波利安。「其中有一幕是畢爾曼拿針穿過我的當事人的乳頭,也就是泰勒波利安醫師堅稱是莎蘭德荒唐想象的說辭。發生的時間是在第七十二分鐘,我現在可以馬上播放這一段。」

「謝謝,不用了。」法官說:「莎蘭德小姐……」

他瞬間失去頭緒,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

「莎蘭德小姐,你為什麼錄下這影片?」

「畢爾曼已經強暴過我一次,卻還不滿足。第一次那個老變態要我替他吹喇叭,我以為這次又是一樣。我想我可以留下清楚的證據然後威脅他,讓他離我遠一點。我估計錯了。」

「既然你有這麼……有力的證據,為什麼不去報警呢?」

「我不和警察說話。」莎蘭德口氣平平地說。

潘格蘭從輪椅上站起來,身子撐靠在桌邊,聲音非常清楚。

「我的當事人基本上不和警察或任何權威人士說話,更不用說是精神科醫生。原因很簡單,從她還小的時候就曾經一次又一次試著向警察和社工人員解釋札拉千科對她母親施暴,但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她被處罰,因為政府的公務員認為札拉千科比她更重要。」

他清清喉嚨又繼續說。

「當她終於認定沒有人會聽她說話,她能保護母親的唯一方法就是以暴制暴。結果這個自稱醫生的混賬東西」——他指著泰勒波利安——「寫了一份假造的精神診斷書說莎蘭德精神異常,讓他有機會把她關在聖史蒂芬長達三百八十一天。真是混賬!」

潘格蘭坐了下來。艾弗森法官見他情緒如此激動頗感詫異。他轉向莎蘭德。

「你想不想休息一下……」

「為什麼?」莎蘭德問。

「好吧,那我們繼續。安妮卡女士,這段錄影要接受檢驗,我會請專家鑑定其真偽。但目前我無法容忍再看到更多類似的駭人畫面。繼續詰問吧。」

「樂意之至。我也覺得這些畫面駭人。」安妮卡說:「我的當事人多次遭受這種不合法的身心暴力,最該怪罪的人就是泰勒波利安醫師。他違反了醫生的宣誓,背叛自己的病人。他夥同國安局內部某個體制外團體的成員畢約克,拼湊出一份精神鑑定報告,目的是為了將礙事的證人關起來。我相信本案肯定是瑞典司法史上獨一無二的案件。」

「這些指控太過分了。」泰勒波利安說:「我已經盡力想幫助莎蘭德。她試圖殺害自己的父親,很明顯就是有不對勁的地方……」

安妮卡打斷他的話。

「我現在想請法庭看看泰勒波利安對我的當事人作的第二份精神鑑定報告,該報告也是今天的呈堂證據之一。我主張那份報告說謊,就和一九九一年那份一樣。」

「這實在是……」泰勒波利安急促地說。

「艾弗森法官,能不能請證人不要一直打斷我?」

「泰勒波利安先生……」

「我會保持安靜。但這些指控太過分了,也難怪我生氣……」

「泰勒波利安先生,在律師問你問題之前請保持安靜。繼續吧,安妮卡女士。」

「這是泰勒波利安醫師呈給法庭的精神鑑定報告。他宣稱是根據對我的當事人的‘觀察’所作的,理應發生在她六月五日移送克魯努貝里看守所以後,檢查結果應該是在七月五日提出。」

「據我的瞭解是這樣沒錯。」艾弗森法官說。

「泰勒波利安醫師,六月六日以前你是不是應該沒有機會檢查或觀察我的當事人?我們都知道,在那之前她人還被隔離在哥德堡的索格恩斯卡醫院。」

「是的。」

「你曾兩度到索格恩斯卡,試圖接觸我的當事人,但兩次都遭到拒絕。」

安妮卡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檔案。她繞過桌子,交給艾弗森法官。

「好,這應該是泰勒波利安醫師的報告副本。你的重點是什麼?」

「我想傳兩名證人。他們已經在庭外候傳。」

「證人是誰?」

「是《千禧年》雜誌社的布隆維斯特和國安局憲法保障組組長艾柯林特警司。」

「他們現在在外面?」

「是的。」

「讓他們進來。」艾弗森說。

「這太不合程式了。」埃克斯壯抗議道。

埃克斯壯眼看安妮卡把自己的關鍵證人剁得面目全非,心裡著實不是滋味。那部影片是極具殺傷力的證物。法官不理會埃克斯壯,打手勢示意法警開門讓布隆維斯特和艾柯林特進來。

「我想先請布隆維斯特作證。」

「那麼就請泰勒波利安先生先下來一下。」艾弗森法官說。

「我這邊你問完了嗎?」泰勒波利安問道。

「還沒,早著呢。」安妮卡說。

布隆維斯特取代泰勒波利安坐上證人席。艾弗森法官很快地走完例行程式,布隆維斯特也完成宣誓。

「麥可,」安妮卡喚了一聲,隨即微笑道:「請法庭原諒,我覺得叫自己的哥哥布隆維斯特先生很拗口,所以我還是稱呼他的名字。」

她走到艾弗森法官席前,要求拿回方才呈給他的那份鑑定報告,然後轉交給布隆維斯特。

「你之前看過這份檔案嗎?」

「看過,我手上有三份。第一份是在五月十二日取得,第二份在五月十九日,第三份,也就是這份,是在六月三日。」

「你能告訴我們你是如何取得這些副本的嗎?」

「我是記者,這是某個訊息來源提供給我的,我不想說出他的姓名。」

莎蘭德瞪著泰勒波利安,他又再度面如死灰。

「你如何處理這份報告?」

「我交給了憲法保障組的艾柯林特。」

「謝謝你,麥可。我現在要傳艾柯林特。」安妮卡說著順手拿回報告,遞給艾弗森法官,接著宣誓程式又重複一遍。

「艾柯林特警司,你是不是從布隆維斯特那裡拿到一份關於莎蘭德的精神鑑定報告?」

「是的。」

「你何時拿到的?」

「國安局的正式記錄是六月四日。」

「就是我剛才呈給艾弗森法官那一份嗎?」

「如果後面有我的簽名,就是同一份。」

法官翻到檔案背後,看見上頭有艾柯林特的簽名。

「艾柯林特警司,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這份精神鑑定報告據稱是分析一個還被隔離在索格恩斯卡醫院的病人,怎麼會到你手上?」

「好的。泰勒波利安醫師的報告是假的,是他和一個名叫喬納斯的人一起偽造的,他在一九九一年和畢約克也假造過類似的檔案。」

「他說謊。」泰勒波利安有氣無力地說。

「你說謊嗎?」安妮卡問。

「不,當然沒有。」艾柯林特說:「也許我應該提一下,今天檢察總長下令逮捕了十來個人,喬納斯也是其中之一。喬納斯是因為共謀殺害畢約克而被捕,他是國安局內部某犯罪組織的一員,這個組織從七十年代就開始保護札拉千科,也是這批官員在一九九一年決定將莎蘭德關起來。我們有確鑿的證據,該單位負責人也已坦承不諱。」

此話一齣全場愕然,肅靜無聲。

「泰勒波利安先生對這番話有什麼意見嗎?」艾弗森法官問道。

泰勒波利安搖搖頭。

「那麼我有義務告訴你,你恐怕會被以偽證罪起訴,也可能還有其他罪名。」艾弗森法官說。

「審判長,請容我打岔。」布隆維斯特說。

「什麼事?」

「泰勒波利安先生還有更大的問題。法庭外有兩名警員想帶他去問話。」

「我知道了。」法官說:「是和本庭有關的事嗎?」

「我想是的,審判長。」

艾弗森法官向法警打個手勢,隨即讓茉迪和另一個埃克斯壯檢察官沒能立刻認出的女子進入法庭。那女子名叫莉莎·柯雪,是特別調查處的刑警,那是國家警察局內專門負責調查兒童色情與性侵犯案件的單位。

「你們來這裡有什麼事?」艾弗森法官問。

「我們前來逮捕泰勒波利安,希望您能准許,也希望不會干擾庭訊的進行。」

艾弗森法官看著安妮卡律師。

「我還有些話要問他……不過法庭可能已經聽夠了泰勒波利安先生的證詞。」

「你們可以帶走他了。」艾弗森法官對兩名警察說。

柯雪直接走到證人席。「泰勒波利安,我現在要以違反兒童色情法的罪名逮捕你。」

泰勒波利安靜坐不動,幾乎無法呼吸。安妮卡發現他眼中似乎光芒盡失。

「說得明確些,我們在你的電腦上發現大約八千張兒童色情照片。」

她彎身拿起他隨身攜帶的電腦包。

「這要扣押當做證物。」她說。

他被帶離法庭時,莎蘭德目光灼灼地緊盯泰勒波利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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