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跟他們沒什麼好說的。」

「幾天前你的律師毫無預兆地送來一份所謂的‘自傳’,我讀過了。我不得不說那是一份奇怪的檔案,其中細節我們稍後再談。不過你在文中宣稱畢爾曼律師第一次強迫你進行口交,第二次則是整晚一再地以凌虐的方式強暴你。」

莎蘭德沒有回應。

「是這樣嗎?」

「是的。」

「你受強暴後有沒有報警?」

「沒有。」

「為什麼?」

「以前我想跟警察說什麼事,他們從來都不聽,所以那時候去報警好像也沒用。」

「你有沒有和哪個朋友談過這些事?和女性朋友談過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和他們無關。」

「你有沒有試著找律師?」

「沒有。」

「你說自己受了傷,有沒有去找醫生治療?」

「沒有。」

「你也沒有去向任何婦女庇護中心求助。」

「你又用了陳述句。」

「抱歉。你有沒有去找任何婦女庇護中心?」

「沒有。」

埃克斯壯轉向法官說:「請法庭注意,被告聲稱自己兩度遭受性侵犯,第二次應該被視為相當嚴重。她指稱犯下這些強暴罪行的是她的監護人,已故的畢爾曼律師。值此關頭,下列事實應該納入考慮……」他指著自己面前的文章。「在暴力犯罪小組進行的調查中,畢爾曼律師過去沒有任何言行能證實莎蘭德所言屬實。畢爾曼從未被判刑、從未有前科,也從未接受過調查。他之前曾擔任過其他幾名年輕人的監護人或受託人,其中沒有一個人聲稱遭受到任何形式的攻擊。相反地,他們都堅稱畢爾曼對他們總是舉止得當態度和善。」

埃克斯壯翻過一頁。

「我同時也有責任提醒法庭,莎蘭德曾被診斷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這位小姐有暴力傾向的記錄,從青少年初期便有嚴重的人際互動問題。她在兒童精神病院住過幾年,並從十八歲起接受監護。然而儘管令人遺憾,這卻是有原因的。莎蘭德對自己與周遭的人都很危險,我深信她需要的不是牢獄徒刑,而是精神醫療治療。」

他略作停頓以製造效果。

「討論一個年輕人的精神狀態是極度令人不快的工作,不但要侵犯到太多隱私,她的精神狀態也成為解釋的重點。然而在本案中,我們有莎蘭德本身混亂的世界觀作為判斷的依據,這在她名為‘自傳’的文中尤為清晰可見。再也沒有什麼比這篇文章更能顯現出她的不切實際。在此我們不需要那些經常互相矛盾的證人或解釋,我們有她自己說的話,我們可以自行判斷她這些言詞的可信度。」

他目光落在莎蘭德身上,兩人正好視線交會,她微微一笑,神色狡黠。埃克斯壯不禁皺眉。

「安妮卡女士有什麼話要說嗎?」艾弗森法官問道。

「沒有。」安妮卡說:「不過埃克斯壯檢察官的結論實在荒謬。」

下午一開庭便是詰問證人。第一個是監護局的烏莉卡·馮·裡本斯塔。埃克斯壯傳喚她前來作證,畢爾曼律師是否曾遭受申訴。馮·李班斯塔強烈地加以反駁,說這根本是惡意中傷。

「監護案件有非常嚴格的監督制度。在如此令人震驚地遇害身亡之前,畢爾曼律師已經為監護局服務了將近二十年。」

她惶恐地瞅了莎蘭德一眼,但其實莎蘭德並未被控殺人;事實已經證明畢爾曼是尼德曼所殺。

「這麼多年來,畢爾曼律師從來沒有被投訴過。他是個誠實盡責的人,對他的受監護人向來全心全意地付出。」

「所以你認為他會對莎蘭德嚴重性侵犯的這種說法不可信,是嗎?」

「我認為這個說法荒謬之至。畢爾曼律師每個月會向我們提交報告,我也親自見過他幾次,討論個案的情形。」

「安妮卡女士要求法院撤銷莎蘭德的監護,並立即生效。」

「若能撤銷監護,沒有人會比我們監護局工作人員更高興。只可惜我們有責任,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遵循適當的規定。就監護局而言,我們得依照正常程式讓精神科專家證明莎蘭德確實健康,之後才可能談論法定身份的變更。」

「明白。」

「也就是說她必須接受精神狀態檢驗。可是大家都知道她不肯。」

馮·李班斯塔的詰問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同一時間並檢視了畢爾曼的每月報告。

在讓馮·李班斯塔離開前,安妮卡只問了一個問題。

「二〇〇三年三月七日到八日的夜裡,你在畢爾曼律師的臥室嗎?」

「當然沒有。」

「換句話說,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當事人的供述是真是假?」

「對畢爾曼律師的指控太過荒唐。」

「那是你的想法。你能為他提出不在場證明,或是以任何方式證實他沒有侵害我的當事人嗎?」

「當然不可能,可是那機率……」

「謝謝你。我沒有問題了。」安妮卡說。

七點左右,布隆維斯特和妹妹在斯魯森附近的米爾頓辦公室見面,討論當天的過程。

「大致和我們預期的一樣。」安妮卡說:「埃克斯壯買了莎蘭德自傳的賬。」

「很好。那她還好嗎?」

安妮卡笑了起來。

「她好得很,看起來完全就像個精神病人。她只是做她自己罷了。」

「好極了。」

「今天多半都在談論史塔勒荷曼小屋發生的事。明天就會提到哥塞柏加,還會傳訊鑑定組人員等等。埃克斯壯會努力證明莎蘭德去那裡是為了殺害她父親。」

「這個嘛……」

「不過可能會有個技術性的問題。今天下午埃克斯壯傳喚監護局的馮·李班斯塔出庭。這個女人卻開始不斷強調我無權替莉絲辯護。」

「為什麼?」

「她說莉絲目前接受監護,不能自己選律師。所以嚴格說來,如果沒有監護局的許可我不能當她的律師。」

「結果呢?」

「艾弗森法官明天上午會作出裁定。今天庭訊結束後,我和他談了一下。我想他應該會讓我繼續為她辯護。我的論點是監護局有整整三個月時間可以提出抗議,如今開庭了才提出這種抗議其實是沒有正當理由的挑釁。」

「我猜泰勒波利安會在星期五出庭作證。一定要由你來詰問他。」

星期四,埃克斯壯檢察官向法官與陪審團解釋說在研究過地圖與照片,並聽取鑑定專家對於哥塞柏加事件所下的結論後,他確定證據顯示莎蘭德前往哥塞柏加的農場是為了殺死父親。在證據鏈當中最強力的一環便是她隨身帶了一把波蘭制八三瓦納德。

札拉千科(根據莎蘭德的供述)或者涉嫌殺害警員的尼德曼(根據札拉千科在索格恩斯卡遇害前的證詞)輪番企圖殺害莎蘭德並將她活埋在鄰近樹林坑洞中的事實,都無法抵消她追蹤父親到哥塞柏加並蓄意殺害他的事實。何況當她拿斧頭劈父親的臉時,差一點就得逞了。埃克斯壯請求法官判莎蘭德殺人未遂或預謀殺人暨重傷害罪。

莎蘭德自己的供述宣稱她到哥塞柏加是為了與父親對質,為了說服他坦承殺害達格與米亞。這項宣告對於犯罪意圖的確定非常重要。

埃克斯壯詰問完歌德堡警局鑑定組人員梅爾克·韓森後,安妮卡律師也問了幾個簡短的問題。

「韓森先生,在你的調查過程中或你所蒐集到的所有鑑定資料中,有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莎蘭德對於她造訪哥塞柏加的原因說謊?你能證明她是為了殺害她父親而去的嗎?」

韓森考慮片刻。

「不能。」他最後終於說道。

「對於她的意圖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

「如此說來,埃克斯壯檢察官雖然滔滔不絕地作出結論,其實只是臆測了?」

「應該是。」

「莎蘭德聲稱她帶著那把波蘭制八三瓦納德手槍純粹只是巧合,因為前一天在史塔勒荷曼從尼米南那裡取得後不知該如何處理,便放進自己的袋子。請問有沒有任何鑑定證據能證明她所言不實?」

「沒有。」

「謝謝你。」安妮卡說完坐了下來。韓森接受詰問的時間長達一小時,她卻只問了這幾句話。

瓦登榭在星期四下午六點離開小組在火炮路的公寓,自覺被一片混亂的、即將造成災害的不祥雲霧團團圍住。從數星期前他就知道自己這個負責人的頭銜,也就是「特別分析小組」組長的頭銜,只不過是沒有意義的標籤,他的意見、抗議與懇求根本毫無分量。所有的決策都已經由克林頓接手。倘若「小組」是個公開透明的單位,這不會是問題——他只需要去找上司表達抗議即可。

事到如今,他無人可申訴,只能孤軍奮鬥,還要看一個被他視為瘋子的人的臉色。最糟的是克林頓具有絕對的權威。乳臭未乾的小子如喬納斯,還有忠心耿耿的老僕如紐斯壯……似乎全都任憑這個病得不輕的瘋子使喚。

克林頓確實並非大剌剌的掌權者,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工作,瓦登榭甚至承認克林頓是為了「小組」的最大利益著想,或者至少是他認為的最大利益。如今整個組織彷彿自由落體,所有人都沉溺在幻想中,經驗豐富的同事不肯承認自己的一舉一動與所作出進而執行的決定,這一切只會讓他們一步步邁向深淵。

瓦登榭轉上林內街走向前一天找到的停車處時,胸口隱隱感到沉重。他解除防盜器正要開車門,忽然聽見後面有聲響,便轉過頭面向陽光睻起眼睛,幾秒鐘後才認出站在自己面前人行道上的高大男子。

「你好,瓦登榭先生。」艾柯林特說道:「我已經十年沒有親自出馬,不過今天覺得有此必要。」

瓦登榭困惑地看著艾柯林特身邊的兩名便衣。包柏藍斯基他認得,卻不認得另一人。

驀地,他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很遺憾,我基於職責必須告訴你檢察總長決定逮捕你,因為罪名實在太多,肯定得花好幾個星期才能列舉完畢。」

「現在是怎麼回事?」瓦登榭氣憤地問。

「現在是你因為涉嫌協助殺人被捕了,此外你還涉嫌勒索、賄賂、非法竊聽、多次偽造文書、侵佔公款、私闖民宅、濫用職權、從事間諜活動,以及一長串罪名較小、情節卻同樣重大的罪行。我們倆得到國王島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談談。」

「我沒有殺人。」瓦登榭簡直透不過氣來。

「調查過後就知道了。」

「是克林頓。從頭到尾都是克林頓。」瓦登榭說。

艾柯林特滿意地點點頭。

每個警察都知道對嫌犯有兩種典型的審訊法:壞警察和好警察。壞警察會威脅、咒罵、往桌上搥拳頭,而且通常舉止粗暴,意圖讓嫌犯心生恐懼而屈服認罪。好警察則多半是個頭不高、頭髮灰白的年長者,會遞煙、倒咖啡、感同身受地點頭附和,說話口氣也很正常。

許多(但不是全部)警察也都知道若想問出結果,好警察的訊問技巧有效得多。壞警察對那些冷酷老練的竊賊最起不了作用,至於搖擺不定的菜鳥也許一經恐嚇便會吐實,但也很可能不管用什麼審訊技巧,他們都會全盤招供。

布隆維斯特在隔壁房間聽著瓦登榭接受審訊。他的出席引發了內部不少爭議,最後艾柯林特還是決定讓他參與,他的觀察很可能派得上用場。

布隆維斯特發現艾柯林特使用的是第三種審訊招數:不感興趣的警察,在這個特別的案子裡效果似乎更好。艾柯林特悠哉地晃入審訊室,用瓷杯倒了咖啡,按下錄音機後身子往椅背一靠。

「事情是這樣的,所有可以想象得到對你不利的鑑定證據,我們都有了,所以除非你加以證實,否則我們一點也不想聽你的說辭。不過有個問題我們倒想問問:那就是為什麼?又或者你怎麼會笨到決定要在瑞典殺人,就像在皮諾切特獨裁政權下的智利一樣?錄音帶在轉了,如果你有話要說,就趁現在。如果你不想說,我會關掉錄音機,然後除去你的領帶和鞋帶,把你安置到樓上的囚室,你就等著律師、開庭和不久以後的判刑吧。」

艾柯林特啜了一口咖啡,靜靜地坐著。見他兩分鐘都沒開口,便伸手關上錄音機,站起身來。

「待會兒我會派人帶你上樓,晚安。」

「我沒有殺任何人。」艾柯林特已經開啟門,聽到瓦登榭忽然出聲,便在門口止步。

「我沒興趣和你閒聊。如果你想解釋你的行為與立場,我就坐下來再開啟錄音機。瑞典所有官員,尤其是首相,都急著想聽聽你怎麼說。如果你告訴我,我今晚就可以去見首相轉告你的說辭。如果你不肯說,到頭來還是會被起訴判刑。」

「請坐下吧。」瓦登榭說。

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已經認命了。布隆維斯特吐了口氣。在場除了他還有費格勞拉、古斯塔夫森檢察官、只知道名叫史蒂芬的秘密警察,和另外兩個完全不知名的人士。布隆維斯特懷疑其中至少有一人是代表司法部部長前來。

「那些命案都和我無關。」艾柯林特重新按下錄音機後,瓦登榭說道。

「那些命案?」布隆維斯特低聲對費格勞拉說。

她噓了他一聲。

「是克林頓和古爾博。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的意圖。當時聽說古爾博射殺札拉千科,我都嚇呆了,根本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後來又聽說畢約克的事,我覺得自己都快心臟病發了。」

「跟我說說畢約克的命案。」艾柯林特口氣毫無改變地問道:「是怎麼進行的?」

「克林頓僱了幾個人。我甚至不清楚事情的經過,只知道是兩個南斯拉夫人。沒記錯的話,是塞爾維亞人。紐斯壯和他們籤的約,事後付錢。我發現之後就知道事情不會善了。」

「可以從頭說起嗎?」艾柯林特說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替‘小組’做事?」

瓦登榭一開口便再也停不下來。這場審訊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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