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麼?」
「我需要人幫忙。如果你想再回來當總編輯,可以從明天早上開始。」
「瑪琳,總編輯是你,沒有其他可能性。」
「那麼你就來當編輯秘書。」瑪琳笑著回答。
「你是說真的?」
「愛莉卡啊,我實在想死你了。我之所以來這裡上班就是為了有機會和你共事,結果你卻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愛莉卡安靜了一分鐘。她沒想到還能重回《千禧年》。
「你們真的歡迎我嗎?」她猶豫地問。
「你說呢?我想我們可以先來個盛大慶祝會,由我親自籌備。而且你回來得正是時候,我們剛好要出版……你知道的。」
愛莉卡看看桌上的時鐘,十點五十五分,短短幾小時內,她的整個世界顛覆了。她突然領悟到自己有多渴望再次爬上《千禧年》辦公室的階梯。
「接下來幾小時,我這裡還有事要處理。我四點左右過去好嗎?」
蘇珊直視著阿曼斯基,一五一十說出前一晚發生的事。唯一隻隱瞞一點,就是她直覺弗德列森家的電腦遭入侵可能和莎蘭德有關。她保守這個秘密有兩個原因。第一,她覺得太匪夷所思。第二,她知道阿曼斯基已經和布隆維斯特一頭栽進莎蘭德事件當中。
阿曼斯基專注地聽著。蘇珊說完後,他才說:「貝克曼一小時前打過電話。」
「哦?」
「他和愛莉卡過幾天會來簽約。他說要謝謝我們米爾頓為他們所做的,尤其更要感謝你。」
「明白,能讓客戶滿意真好。」
「他還想訂一個家用保險箱。我們會在週末以前去安裝,並完成整個警報系統。」
「那很好。」
「他說要我們把你這個週末的費用賬單寄過去,那賬單的金額會很可觀。」阿曼斯基嘆氣道:「蘇珊,弗德列森可以到警局去指控你一堆罪名,這你知道吧?」
她點頭不語。
「沒錯,他自己到頭來也會三兩下就入獄,但他也許覺得值得。」
「我很懷疑他有膽子去報警。」
「也許你想得沒錯,但你的作為已經遠遠超出我的指示。」
「我知道。」
「那麼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麼反應?」
「這得由你決定。」
「那你覺得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怎麼想不重要。你還是可以開除我。」
「很難,我可承擔不起失去你這麼優秀的專業人員。」
「謝謝。」
「不過你要是再犯一次,我會非常生氣。」
蘇珊點點頭。
「你怎麼處理那個硬碟?」
「毀掉了,今天早上用老虎鉗把它夾碎了。」
「那麼就把這一切都忘了吧。」
愛莉卡利用上午剩餘的時間打電話給《瑞典摩根郵報》的董事們。副董事長人在瓦克斯霍姆附近的避暑度假屋,她好不容易說服他儘快開車進市區。午餐時間,只有少數幾人湊合著開董事會,愛莉卡一開始便解釋自己如何取得柯特茲的活頁夾,以及已經產生的後果。
她說完後,一如她所預期的,有人提議找找其他的解決方案。愛莉卡告訴他們《瑞典摩根郵報》將在翌日刊載這篇報道,也告訴他們說這是她最後一天上班,而且她心意已決。
她請董事們批准兩項決定,並載入會議記錄。一是要求博舍即刻讓出董事長之位,一是指定霍姆擔任總編輯。接著她告退出來,讓董事們自行商討。
兩點時,她到人事部請他們擬出一份合約,然後去找文化版主編史特蘭倫德與記者伊娃。
「據我觀察,你認為伊娃是個很有能力的記者。」
「的確。」史特蘭倫德說。
「過去兩年申請預算時,你都要求至少要增加兩名員工。」
「是的。」
「伊娃,因為你日前收到那種郵件,如果我僱用你當全職,可能會有難聽的謠言。不過你還有興趣嗎?」
「當然有。」
「那麼我在報社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跟你籤這份聘用合約。」
「最後一件事?」
「這事說來話長。我今天要離職了,能不能拜託你們兩個先暫時保密一個小時左右?」
「這是……」
「很快就會有備忘錄出來。」
愛莉卡在合約上簽名後,推給了桌子對面的伊娃。
「祝你好運。」她微笑著說。
「星期六和埃克斯壯開會的人當中年紀較大那個叫喬治·紐斯壯,是一名警司。」費格勞拉說著將茉迪用手機偷拍下的照片放到艾柯林特桌上。
「警司。」艾柯林特喃喃說道。
「史蒂芬昨晚確認了他的身份。他去了火炮路的公寓。」
「對他了解多少?」
「他是正規警察出身,一九八三年開始為國安局效力。一九九六年開始擔任調查員,有他自己的專責領域,除了內部管控還要查核國安局已經完成的案子。」
「好。」
「從星期六早上起,共有六個值得注意的人進去過。除了喬納斯和紐斯壯之外,裡面肯定還有克林頓。今天早上他搭救護車去洗腎了。」
「另外三個是誰?」
「一個名叫奧多·哈爾貝,八十年代待過國安局,目前則屬於國防參謀單位,在替海軍與陸軍情報局做事。」
「瞭解。怎麼好像不令人驚訝呢?」
費格勞拉又放下一張照片。「這個人身份還沒確認。他去找哈爾貝吃午餐,今晚等他回家的時候,看能不能拍一張清楚點的照片。不過最有趣的是這個人。」她又往桌上放了一張照片。
「我認得他。」艾柯林特說。
「他叫瓦登榭。」
「沒錯。大約十五年前,他在反恐特遣隊,是坐辦公桌的。他曾經是我們‘公司’大老闆的人選之一。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他在一九九一年退休了。猜猜看,大約一小時前他在和誰吃午飯?」
她放下最後一張照片。
「秘書長申克和預算主任古斯塔夫·阿特波姆。我想二十四小時盯著這些人,我要確實知道他們見過誰。」
「這樣不實際。」艾柯林特說:「我能派用的人只有四個。」
艾柯林特邊沉思邊捏下唇。然後抬起頭看著費格勞拉。
「我們需要更多人手。」他說:「你可不可以偷偷聯絡包柏藍斯基,請他今天跟我一起吃晚飯?七點左右,如何?」
艾柯林特接著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已經背下的號碼。
「你好,阿曼斯基,我是艾柯林特。承蒙你那晚盛情款待,能不能讓我回請一頓?不,我非請不可。就約七點好嗎?」
莎蘭德在克魯努貝里看守所一間二乘四米大小的囚室中過夜。囚室裝置十分簡單,但門上鎖之後沒幾分鐘她就睡著了。星期一一早醒來,她乖乖地依索格恩斯卡醫院理療師的囑咐做伸展運動。接著送來了早餐,然後她就坐在床鋪上發呆。
九點半,她被帶到走廊盡頭的審訊室。警衛是個短小、禿頭的老男人,圓圓的臉上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態度開朗有禮。
安妮卡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她則對法斯特視而不見。這是她第一次與埃克斯壯檢察官見面,但接下來的半小時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瞪著埃克斯壯頭部正上方牆面的某一點,一言不發、動也不動。
到了十點,埃克斯壯中斷這毫無結果的審訊,對於她絲毫沒有反應感到很氣惱。觀察了這個瘦弱得有如布偶的年輕女子之後,他頭一次有不確定感。她怎麼可能在史塔勒荷曼毆打藍汀和尼米南這兩個惡棍?即使他握有可靠的證據,法官真的會相信嗎?
莎蘭德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餐後,花了一小時在腦子裡默解方程式,焦點放在球面天文學領域,她兩年前看過一本相關書籍。
兩點半,她又被帶回審訊室,這回警衛是個年輕女子。莎蘭德坐在審訊室中的空椅子上,思考一個特別複雜的方程式。
十分鐘後門開了。
「你好啊,莉絲。」口氣很和善。是泰勒波利安。
他對她微笑,她卻全身血液凝結,原本在空氣中建構的方程式元素一個個跌落在地,她甚至聽到數字和數學符號蹦跳擦撞的聲音,彷彿是有形的實物。
泰勒波利安站著看了她一會兒,才與她隔桌面對面坐下。她仍繼續盯著牆上那一點。
片刻過後,他們倆四目交接。
「真遺憾你落到如此下場。」泰勒波利安說:「我會盡全力幫助你,希望我們能建立某種互信關係。」
莎蘭德從頭到腳地看他。亂七八糟的頭髮、鬍子、門牙中間的細縫、薄薄的嘴唇、全新的褐色夾克、領口敞開的襯衫。她聆聽著他那圓滑又和善得可怕的聲音。
「我也希望這次能比上次幫上更多忙。」
他往桌上放了一本小筆記本和筆。莎蘭德垂下眼睛看著那支筆,尖尖的銀色筆管。
風險評估。
她剋制住伸手奪筆的衝動。
她的視線移到他左手的小指上,看見一個不明顯的白色痕跡,那是她十五年前的齒痕,當時她死命地咬住他,差點把他的手指咬斷,靠著三名警衛合力才扳開她的嘴。
那時候我還是個尚未進入青春期、嚇壞的小女孩,現在我長大了,隨時可以殺了你。
她再次將目光定在牆上那一點,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數字與符號開始重組方程式。
泰勒波利安面無表情地打量著莎蘭德。他能成為國際知名心理醫生並非浪得虛名,而是確實有看穿情緒與心情的才能。他可以感覺到有個冷冷的陰影通過室內,照他的解讀,這是病人儘管外表沉著內心卻感到恐懼與羞恥的跡象。他認為自己的出現對她產生了影響,見她態度多年未變也很高興。她上法院是自找死路。
愛莉卡在《瑞典摩根郵報》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寫一份備忘錄給所有員工。一開始,她情緒很激動,寫了滿滿兩頁解釋自己辭職的原因,其中包括對一些同事的觀感,但後來還是全部刪除,以較平靜的口氣從頭寫過。
她沒有提到弗德列森。若是提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會轉移到他身上,性騷擾事件必定會造成轟動,而她離職的真正原因也會被掩蓋。
她說了兩個原因。主要的一個是她提議主管與股東應該降低薪水與分紅,卻遭到管理層強力阻撓。也就是說她才剛到報社上任就必須忍痛裁員,這不僅違反了她當初接下工作時公司給予她的承諾,也使得她為了壯大報社而打算作長期改變的強心全部付諸流水。
她提出的第二個理由是揭發博舍一事。她說他命令她掩蓋這則報道,這完全與她心目中的工作大相徑庭,因此她除了辭去總編輯一職別無他法。她最後說《瑞典摩根郵報》的危險處境不是出於人事問題,而是管理問題。
她重讀了一次備忘錄,訂正打字錯誤後,寄給報社內所有職員,同時寄了副本給《新聞報》以及商業雜誌《報人》。之後她收起筆記型電腦,走到霍姆的座位旁。
「再見了。」她說。
「再見,愛莉卡。和你工作真痛苦。」
他們交換了一個微笑。
「最後一件事。」她說。
「說吧。」
「約翰奈斯一直在替我跑一條新聞。」
「對,而且誰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給他一點後盾。他已經查到不少東西,我會和他保持聯絡,讓他做完這個工作吧。我保證結果會讓你很滿意。」
他似乎有點警覺。但後來還是點了頭。
他們沒有握手。她把卡片鎖放在他桌上,便搭電梯下車庫。四點剛過不久,她的寶馬車已經停在《千禧年》辦公室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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