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也就是說國安局內部有人找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去做掉一個老早以前的間諜。這我實在不相信。」

「不管怎麼樣還是去查。你的整個調查工作,除了我之外誰都不能知道一丁點。在你採取任何行動之前,都要先向我報備。我不要看到水面出現任何漣漪,也不要聽到任何風吹草動。」

「好巨大的任務,我一個人怎麼做得來?」

「不會只有一個人,你只是先做查證的動作。如果你說查過以後什麼也沒發現,那就沒事。如果發現有任何一點和我的訊息來源描述的相符,我們再決定下一步。」

費格勞拉利用午餐時間到警局健身房舉重。然後將包括黑咖啡、肉丸三明治配甜菜根色拉的午餐帶回辦公室吃。她關上門、清理桌子後,開始邊吃三明治邊讀畢約克的報告。

她也看了附錄中畢約克和泰勒波利安醫師的來往信函,並記下報告中每個需要查證的姓名與事件。兩小時後,她起身到咖啡機旁再倒一杯咖啡。離開辦公室時順手將門鎖上,這是國安局內的慣例。

她第一個查的是檔案文號。她打電話到檔案室,對方回答找不到這個文號的報告。接下來是查詢媒體檔案,結果好一點。一九九一年關鍵的那一天,有幾份晚報和一份早報報道有一人在倫達路的車輛起火案中受重傷。該起意外的受害者是一名中年男子,但未提姓名。有一份晚報寫道,根據目擊證人指稱,那是一個年輕女孩蓄意縱火引發的事故。

撰寫報告的畢約克真有其人,是移民組的資深官員,最近請病假,前不久才過世,是自殺身亡。

人事部並不知道一九九一年畢約克在做些什麼,檔案蓋上「極機密」章,即使對國安局其他同仁也不例外。這也是慣例。

此外倒是很輕易便證實,一九九一年時莎蘭德和母親與孿生妹妹同住在倫達路,接下來兩年則住進聖史蒂芬兒童精神病院。至少在這些部分,檔案與報告的內容吻合。

如今已是知名精神科醫生並經常上電視的泰勒波利安,一九九一年在聖史蒂芬工作,目前是院內的資深醫生。

費格勞拉隨後打電話給人事部副主任。

「我們憲法保障組正在做一項分析,需要評估某個人的可信度和一般精神狀況。我想徵詢某個可以處理機密資訊的精神科醫生或其他專家,有人向我提到彼得·泰勒波利安醫師,我想知道能不能僱用他。」

過了一會兒才得到響應。

「泰勒波利安醫師已經為國安局做過幾次外部諮詢工作。他已經通過安全調查,你可以不太深入地和他討論機密資訊。不過在找他之前,你得按程式來,你的上司必須先批准,然後正式提出申請讓你能和泰勒波利安醫師接觸。」

她的心往下一沉。她剛剛證實了一件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事。泰勒波利安確實和國安局有往來。

她放下報告,把注意力轉移到艾柯林特交給她的其他資訊上。她仔細檢視照片中那兩人,據說他們在五月一日跟蹤布隆維斯特離開科帕小館。

照片中灰色沃爾沃的車牌清晰可見,查閱監理所的資料發現車主叫約朗·莫天森。接著又從國安局人事部獲得證實,此人是局裡的員工。她的心沉得更深。

莫天森屬於貼身護衛組,是個保鏢,也是在正式場合上負責首相安全的幾名警官之一。過去這幾星期,他出借給反間組,請假時間從四月十日開始,札拉千科和莎蘭德住進索格恩斯卡醫院之後幾天。不過這種暫時性的職務調派並不罕見,可以在緊急情況下彌補人手不足的缺憾。

接下來費格勞拉打給反間組副組長,她認識這個人,之前短期待在反間組時也曾在他手下工作。請問莫天森在忙什麼重要的事嗎?能不能借用他替憲法保障組做一項調查?

反間組副組長十分困惑。費格勞拉巡官肯定弄錯了,莫天森並未被調到反間組。抱歉。

費格勞拉瞪著話筒呆愣了兩分鐘。貼身護衛組以為莫天森出借到反間組,反間組卻說他們絕對沒有借用他。像這樣的調派必須由秘書長批准。她正想拿起電話打過去,又及時縮手。如果貼身護衛組出借了莫天森,就表示秘書長肯定批准了。但莫天森不在反間組,秘書長一定知道。假如莫天森出借給某個跟蹤記者的部門,秘書長想必也知情。

艾柯林特告訴過她:不許泛起漣漪。向秘書長提起此事,恐怕是朝水塘裡丟一塊大石頭。

愛莉卡坐在玻璃籠裡的辦公桌前。此時是星期一上午十點半,她剛從休息室的咖啡機倒了杯咖啡,現在的她太需要了。工作日一開始的數小時全被會議佔滿,最早的一場十五分鐘,由副主編弗德列森報告這一天的大概行程。由於對霍姆失去信心,她愈來愈倚賴弗德列森的判斷。

第二場是和董事長博舍、報社財務總監克利斯特·賽爾伯、預算主任烏夫·弗洛丁的一小時會議,討論廣告蕭條與零售量欲振乏力的問題。預算主任與財務總監都決定要削減報社的一般開支。

「今年多虧廣告量些微上揚,加上兩名高薪的資深員工在年初退休,才勉強撐過第一季。那兩個職缺還沒有遞補。」弗洛丁說:「這一季結算很可能會出現小小赤字。不過免費報紙《都會報》和《斯德哥爾摩城市報》正在搶我們在斯德哥爾摩的廣告收入,我預料第三季會損失慘重。」

「那我們應該如何因對?」博舍問道。

「唯一的選擇就是削減預算。我們從二〇〇二年起沒有解聘過任何人。但在今年底之前,必須裁掉十個人。」

「哪些職位的人?」愛莉卡問。

「我們得采取‘刮乾酪’原則,這裡刮掉一點、那裡刮掉一點。體育版目前有六個半的職位,應該縮減為五個全職。」

「據我所知,體育版已經應付不過來了。你現在的提議等於要我們刪減體育版面。」

弗洛丁聳聳肩。「我很樂意聽聽其他的建議。」

「我沒有更好的建議,但有個原則:如果裁員,就得發行較小的報紙,如果發行較小的報紙,讀者人數將會減少,廣告商的數量也一樣。」

「惡性迴圈。」賽爾伯說。

「我受聘就是為了扭轉這個下滑的趨勢。」愛莉卡說:「我認為我的職責是採取激烈的手段改變報紙風格,讓它更吸引讀者。如果要裁員,我就做不到。」她轉向博舍說道:「報社還能流多少血?我們還能再承受多大的損失?」

博舍撅起嘴來。「打從九十年代初開始,《瑞典摩根郵報》已經吃掉很多老本,我們的股票行情比起十年前掉了差不多三十個百分比。這些資金大多是用來投資it的,各項支出也很可觀。」

「我聽說《瑞典摩根郵報》發展出自己的文字編輯系統axt,那花了多少錢?」

「開發經費大約五百萬克朗。」

「為什麼報社要自找麻煩開發自己的軟體呢?市面上本來就有不貴的商用程式。」

「這個嘛,愛莉卡……也許真是如此。是我們前任的it主任大力鼓吹的。他說長期下來會比較便宜,而且我們也可以賣使用權給其他報社。」

「有人買嗎?」

「其實是有的,挪威一家地方報社買了。」

「結果呢,」愛莉卡冷冷地說:「我們還坐在這裡用五六年前的舊電腦……」

「明年絕不可能花錢買新電腦。」弗洛丁說。

討論就這樣一來一往。愛莉卡發現自己每次抗議都會被弗洛丁和賽爾伯給駁回。對他們而言,刪減預算是最重要的,從預算主任和財務總監的立場來說當然可以理解,但她這位新上任的總編輯卻無法接受。最令她氣惱的是她一發表意見,他們便帶著施恩般的笑容加以打發,讓她自覺像個在接受隨堂測驗的青少年。雖然沒有說出任何不恰當的言詞,他們對她的態度卻古板得近乎可笑。小姑娘,你那漂亮的腦袋不應該煩惱複雜的事情。

博舍的幫助不大。他只是在一旁觀望,讓其他與會者盡情發言,不過他並沒有給她同樣高高在上的感覺。

她嘆了口氣,開啟電腦收信,有十九封新郵件,其中四封是垃圾郵件,想向她推銷威而鋼;「和網路上最性感的羅莉塔」進行網愛,每分鐘只要四美元;「獸交,全宇宙最刺激的人馬交」;以及訂閱裸體時尚電子報u。這些垃圾潮從未消退過,不管她試了多少方法還是阻擋不了。另外七封是那些所謂的「奈及利亞詐騙信件」,諸如阿布扎比某家銀行前總裁的遺孀願意給她一大筆錢,只要她贊助一點點資本金之類的騙術。

另外有上午備忘錄、午休時間備忘錄,有三封是弗德列森寫來報告當天頭條新聞的最新進展、一封是會計師寫來想和她碰面討論她從《千禧年》跳槽到《瑞典摩根郵報》後薪資的變動,還有一封是牙醫告知她每季定期檢查的預約日期。她檢視完日程表後,馬上發現那天不行,因為已經預定要開一個重大編輯會議。

接著她開啟最後一封信,寄件人是〈〉,主旨欄寫著「致:總編輯」。她緩緩放下咖啡杯。

臭婊子!你以為你是誰呀賤貨。別以為你能來這裡作威作福。有人會拿螺絲起子插你的穠,賤人!你最好快點消失。

愛莉卡抬起頭以目光搜尋新聞主編霍姆。他不在位子上,也沒看見他在編輯室。她看了寄件人,然後拿起電話撥給it經理彼得·佛萊明。

「早啊,彼得。〈〉是誰在用的賬號?」

「這不是報社裡的有效賬號。」

「我剛剛收到這個賬號寄來的一封郵件。」

「是假造的。郵件裡有沒有病毒?」

「不知道,至少防毒軟體沒有反應。」

「那就好。這個地址並不存在,不過要假造一個看似正常的地址非常簡單。網路上有些網站可以讓人傳送匿名郵件。」

「這種郵件有可能追蹤嗎?」

「幾乎不可能,就算這個人笨到用自家的電腦傳送也一樣。你也許可以藉由ip地址追蹤到伺服器,但如果他用的是熱郵之類的賬號,追蹤也不會成功。」

愛莉卡向他道謝後,自己沉思了一會兒。她不是第一次收到瘋子寄來的恐嚇郵件或資訊,這一封卻明顯針對她總編輯的新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哪個神經病讀到她和莫蘭德的死有關的新聞,或者發件人就在這棟大樓裡。

費格勞拉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處理古爾博。在憲法保障組有一個好處,只要是瑞典境內可能與種族歧視或政治有關的犯罪案件,她幾乎都有權取得警察報告。嚴格說來,札拉千科是移民,她的職責也包括追查國外出生者所遭受的暴力,以確認該罪行是否涉及種族歧視。因此,她有權介入調查札拉千科命案,查明已知的兇手古爾博是否與任何種族主義組織有關聯,又或者有沒有人聽到他行兇時說出種族歧視的話。她調閱報告,看到寫給司法部部長的那些信,發現除了誹謗與人身攻擊之外還有親黑鬼與賣國賊等字眼。

這時已經下午五點。費格勞拉將所有資料鎖進保險箱、電腦關機、沖洗咖啡杯後,打卡下班。她快步走到一間位於聖艾瑞克廣場的健身中心,花了一小時做一些簡單的肌力訓練。

結束後,她回到彭通涅街的一房一廳公寓,衝了個澡,吃了一頓時間稍晚卻十分豐盛的晚餐。她本想打電話找住在同一條街隔三個路口的丹尼耶·莫格蘭。他是木工師傅兼健身教練,已經斷斷續續當了她三年的健身夥伴。最近幾個月他們之間也發生過純友誼的性愛關係。

對她來說,做愛幾乎就像在健身房劇烈運動一樣令人滿足,但是身為三十來歲,不,應該說將近四十的熟女,費格勞拉開始想到也許應該物色一個穩定的伴侶,作更長遠的生活安排。甚至也許該生孩子。但不是和莫格蘭。

最後她確定今晚誰都不想見,便拿了一本古代史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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