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昨天上午十一點,瑪格麗塔打電話給我提出她的想法。你同意了,並在十一點半發稿給她。結果下午兩點的會議上你提都沒提。」

「每日備忘錄裡有。」

「是啊……備忘錄裡面寫的是:引述開始,瑪格麗塔·歐琳,採訪瑪蒂娜·佛蘭森檢察官,關於:南泰利耶查扣了毒品,引述結束。」

「報道內容主要是採訪佛蘭森,談有關合成類固醇的扣押。有一個自稱硫磺湖摩托車騎士的人因此被捕。」霍姆說。

「完全正確,但備忘錄中完全沒提到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也沒提到採訪重點是藍汀和史塔勒荷曼,也就是莎蘭德一案的調查。」

「我想這是採訪時聊到……」

「霍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站在這裡跟我睜眼說瞎話。我和瑪格麗塔談過,她說她很清楚地向你解釋過她的採訪重點。」

「想必是我沒弄明白報道會以莎蘭德為主軸,而且又很晚才拿到稿子。你叫我能怎麼辦,刪掉整篇文章?瑪格麗塔交了一篇好稿子。」

「這點我同意,的確是很精彩的報道。不過你在差不多同樣的時間內,已經撒第三個謊了。瑪格麗塔是在下午三點二十分交的稿,比我六點回家的時間要早得多。」

「愛莉卡,我不喜歡你說話的口氣。」

「太好了。那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既不喜歡你的口氣,也不喜歡你的搪塞和謊言。」

「你好像覺得我在計劃什麼陰謀對付你。」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還有第二點:今天我桌上出現了約翰奈斯的這篇文章,我不記得兩點的會議中曾經討論過這個。你手下有個記者花一整天在寫莎蘭德,為什麼竟然沒人告訴我?」

約翰奈斯開始坐立不安。但他懂得察言觀色,不至於多嘴。

「這個呀……」霍姆說:「我們發行的是報紙,肯定會有數百篇你不知道的文章。我們《瑞典摩根郵報》有一定的做事程式,每個人都得習慣。我沒有時間給特定的文章特殊待遇。」

「我不是要你給特定文章特殊待遇。我只是要求你兩件事:第一,凡是與莎蘭德一案有關的新聞要讓我知道;第二,凡是關於這個主題的文章,要刊登前必須經過我批准。所以我再問一次……我的指令有哪些地方你聽不懂?」

霍姆嘆了口氣,臉上表情顯得苦惱萬分。

「好。」愛莉卡說:「我就把話說個明明白白。我不想和你爭辯這個,只是問你聽懂了沒有。如果舊事重演,我會解除你新聞主編的職務。到時你會聽到一陣五雷轟頂,然後你就可以準備去編家庭版或漫畫版之類的。我沒法和一個讓我信不過,還專用寶貴時間暗中破壞我的決定的新聞主編一起共事。明白了嗎?」

霍姆兩手往上一攤,像是覺得愛莉卡的指控荒謬至極。

「你聽明白了沒?有還是沒有?」

「你的話我聽到了。」

「我是問你有沒有聽懂。有沒有?」

「你真以為這麼做不會有事?能有這份報紙是因為我和其他小齒輪拼死拼活地工作。董事會……」

「董事會會聽我的。我來就是為了改造這份報紙。我們簽約的內容寫得很詳細,我有權大刀闊斧地更動編輯主管的人事,可以照我的意思丟棄廢物注入新血。霍姆……我開始覺得你像個廢物了。」

她就此打住。霍姆回瞪著她,眼神充滿憤怒。

「我說完了。」愛莉卡說:「我建議你仔仔細細地想想我們今天的談話內容。」

「我不覺得……」

「隨便你。就這樣了,出去吧。」

他轉身走出玻璃籠。她看著他朝員工休息室方向走去,消失在編輯人海當中。約翰奈斯原本也起身打算跟著出去。

「你等一下,約翰奈斯。你留下,坐著。」

她拿起他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我猜你是臨時聘請人員。」

「對,我待了五個月,這是我最後一個星期。」

「你幾歲?」

「二十七。」

「我很抱歉,不該讓你當我和霍姆的夾心餅。跟我說說這篇報道吧。」

「今天早上我得到情報,拿去給霍姆看,他要我繼續追。」

「瞭解。這裡頭說警方正在調查莎蘭德可不可能涉及販賣合成類固醇。這和昨天關於南泰利耶的報道有關嗎?昨天也提到了類固醇。」

「我不知道,但有可能。關於類固醇是因為她和拳擊人士有關聯,就是羅貝多和他那些夥伴。」

「羅貝多會使用類固醇?」

「什麼?不是,當然不是。應該說是就整個拳擊界而言。莎蘭德曾經在索德的一間健身房受過訓練,不過那是警方的觀點,不是我的。他們似乎是從這裡推想出她可能涉及販賣類固醇。」

「這麼說這篇報道並沒有實質的根據,只是傳聞囉?」

「警方的確在偵查這個可能性,這並非傳聞。至於他們是對是錯,現在還不知道。」

「好,約翰奈斯,我要你知道我們現在討論的事無關我和霍姆之間的關係。我覺得你是個優秀的記者,你文筆很好,而且觀察入微。總之,這是篇好報道。問題是這內容我不相信。」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真的。」

「這裡頭有一個很大的漏洞,我得解釋給你聽。你的情報哪來的?」

「警局內部的訊息來源。」

「是誰?」

約翰奈斯有點遲疑。這是直覺反應。和全世界所有的記者一樣,他並不願意說出訊息來源的姓名。但話說回來,愛莉卡是總編輯,也是極少數能要求他透露的人之一。

「是暴力犯罪組一個叫法斯特的警員。」

「是他打給你還是你打給他的?」

「他打給我的。」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告訴你?」

「在搜捕莎蘭德期間,我採訪過他幾次。他知道我是誰。」

「而且他知道你是二十七歲的特約記者,當他想放出檢察官有意外洩的訊息,可以用得上你。」

「當然,這些我都瞭解。可是我是從警方調查人員那裡獲得情報後,去找法斯特喝咖啡,他就告訴我這些。我完全引述他的話。不然我該怎麼做?」

「我相信你引述他的話沒錯。但事情應該這麼做,你應該把訊息告訴霍姆,而霍姆應該來敲我的門向我解釋情況,然後我們一起決定該怎麼做。」

「我懂了。可是……」

「你把資料留在霍姆那裡,因為他是新聞主編。你做得沒錯。但我們來分析一下你的文章。首先,法斯特為什麼想洩漏這項資訊?」

約翰奈斯聳聳肩。

「這是表示你不知道還是你不在乎?」

「我不知道。」

「如果我告訴你這個訊息是假的,莎蘭德與合成類固醇毫無關係,你怎麼說?」

「我無法提出反證。」

「的確。但你認為既然沒有證據顯示那是假新聞,我們就應該刊載。」

「不,我們有新聞從業人員的責任,但我們總會平衡報道。當有訊息來源發表明確宣告,我們不能拒絕釋出。」

「但可以問問這個訊息來源為什麼想要放出這項資訊。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要下令凡是與莎蘭德有關的文章都要先經過我這裡。我對這個主題有特殊的瞭解,是《瑞典摩根郵報》任何人所不能及。法務部門已經知道我擁有相關資訊,但不能和他們討論。《千禧年》即將刊登一則報道,我已簽署約定儘管在《瑞典摩根郵報》工作也不得透露。這訊息是我利用《千禧年》總編輯職權獲得的,現在卻不知該效忠哪一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我在《千禧年》獲知的資訊讓我可以斷定這則訊息不實,其目的是為了在開審前中傷莎蘭德。」

「從目前已經披露關於她的這許多訊息看來,很難再將她傷得更重。」

「那些大多都是扭曲不實的訊息。法斯特正是宣稱莎蘭德是偏執狂,以及有暴力傾向的撒旦教女同志的主要訊息來源之一。而所有媒體都買法斯特的賬,只因為他看似可靠來源,而且sm的報道向來很酷。現在他又企圖以新角度讓民眾對她產生不良印象,而且還希望《瑞典摩根郵報》幫忙散佈訊息。抱歉,有我把關不可能。」

「我懂了。」

「真的嗎?那就好。我所說的一切可以用兩句話總結。你身為記者的工作內容是要以最嚴謹的態度質問與審視,無論訊息來自多高的政府人員,也絕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轉述。千萬別忘記。你的文筆非常好,但如果你忘記自己的工作內容,這項才華就一文不值了。」

「對。」

「我打算刪掉這篇文章。」

「我瞭解。」

「這並不代表我不信任你。」

「謝謝。」

「所以我想請你回去再寫一篇新的報道。」

「好的。」

「這整件事都是因為我和《千禧年》簽了約,不得透露我所知道關於莎蘭德事件的內情。但與此同時,在我擔任總編輯的報社的編輯室卻可能因為拿不到我知道的資訊而報道有所偏差。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這是特殊狀況,而且只適用於莎蘭德。所以我決定挑選一名記者,引導他往正確的方向,那麼等《千禧年》一齣擊我們才不至於措手不及。」

「關於莎蘭德,你覺得《千禧年》會發布引人矚目的東西?」

「我不是覺得,而是確實知道。《千禧年》手中握有一則獨家,會讓莎蘭德的故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能公開這訊息簡直快把我逼瘋了。」

「你是說你否決我的文章是因為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也就是說這其中有些事是其他記者都不知情的?」

「沒錯。」

「很抱歉,但實在很難叫人相信整個瑞典媒體都遭到矇騙……」

「莎蘭德曾是媒體瘋狂報道的焦點,這種時候已不能以常理推論,任何胡言亂語都可能登上新聞版面。」

「你的意思是莎蘭德並不完全像她外表呈現的樣子?」

「試著去想想她受到的指控都是冤枉的,新聞版面上描繪的她毫無意義,其實是有一些你做夢都想不到的力量在運作。」

「是真的嗎?」

愛莉卡點點頭。

「這麼說我剛剛交給你的東西是故意持續詆譭她的計劃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

約翰奈斯搔搔頭。愛莉卡等著他結束思考。

「你要我怎麼做?」

「回到座位上開始寫另一篇報道。你不必覺得有壓力,只是我希望能在開庭前夕刊出一長篇文章,完整檢視所有關於莎蘭德的說辭的正確性。你先讀過所有剪報,列出一切與她相關的報道,然後一一比對刪除。」

「好的。」

「要像個記者一樣思考。去調查是誰在放訊息,為什麼要散佈這種訊息,並且問問自己這麼做對誰有利。」

「可是開庭的時候我很可能已經不在報社。這是我最後一個星期。」

愛莉卡從抽屜拿出一個塑膠活頁夾,抽出一張紙擺在他面前。

「我已經將你的聘期延長了三個月。你把這星期的日常職務做完,星期一到我這裡報到。」

「謝謝。」

「當然,這得你願意繼續留在《瑞典摩根郵報》。」

「我當然願意。」

「依照合約,你除了一般編輯工作之外還要作調查,並直接向我報告。你將是莎蘭德審判案的特約記者。」

「新聞主編恐怕會說話……」

「不必擔心霍姆。我已經和法務部主任談妥了,所以不會有任何爭議。但你要深入挖掘背景,而不是報道新聞。聽起來如何?」

「聽起來太棒了。」

「那好……就這樣了。星期一見。」

當她揮揮手讓他離開玻璃籠,恰好見到霍姆正從編輯臺另一端看著她。他連忙垂下視線,假裝不是在看她。


作者「斯蒂格·拉森」的其他小說

龍文身的女孩》《玩火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