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隆維斯特看完報紙後,開啟手機,發現有二十條未讀簡訊。有三條是要他打電話給愛莉卡,兩條來自妹妹安妮卡,十四條來自各報社記者,他們表示想和他談談,最後則是克里斯特發給他的一個簡短建議:你最好搭第一班火車回來。
布隆維斯特皺起眉頭,克里斯特說這樣的話,很不尋常。簡訊是晚上七點零六分發的。他壓制住凌晨三點打電話吵醒人的衝動,轉而開啟電腦,連上寬頻。前往斯德哥爾摩的頭班車五點二十分出發,至於《瑞典晚報》的電子報上則沒有什麼新訊息。
他點開了一個新的word檔案,然後點了根菸,盯著空白螢幕坐了三分鐘後,開始打字。
她名叫莉絲·莎蘭德。瑞典人從警方報告、新聞稿與晚報頭條認識了她。她今年二十七歲,身高一百五十四釐米。她曾經被稱為精神病人、殺人兇手與崇拜撒旦的同性戀。關於她,始終有無窮無盡、異想天開的謠言。本期的《千禧年》將公諸讀者,政府官員如何共謀陷害莎蘭德,以保護一個精神變態的殺人犯……
他連續寫了五十分鐘,主要是重述他發現達格與米亞當晚的一些關鍵點,以及警方之所以鎖定莎蘭德為殺人嫌犯的原因。他並引述報紙頭條提到的撒旦教女同性戀,表示媒體顯然希望這些命案涉及性虐行為。
他看看時鐘,連忙合上筆記型電腦,整理好行李,到樓下櫃檯用信用卡結賬後,便搭計程車前往歌德堡中央車站。
布隆維斯特直接上餐車,又點了咖啡和三明治,然後再次開啟電腦,將剛才寫的重看一遍。由於看得太入神而沒留意到茉迪巡官,直到她輕咳一聲,問他能不能一塊坐,他才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同時關上電腦。
「要回家嗎?」
「看來你也是。」
警官點點頭。「我同事還要再待一天。」
「你知不知道莎蘭德現在怎麼樣了?上次和你見面後,我就睡死了。」
「她被送進醫院不久就動了手術,昨天傍晚清醒了。醫生認為她能完全康復,她實在命大。」
布隆維斯特點頭贊同,也才忽然想到自己其實並不擔心她。他本來就認定她會活下來,絕不可能有其他結果。
「有什麼有趣的事發生嗎?」他問道。
茉迪暗自斟酌該對一名記者透露多少,儘管此人比她更瞭解這整件事。但話說回來,是她要坐到他的桌子旁的,何況現在可能已經有上百名記者在警察總局獲得訊息了。
「你不能轉述我的話。」她宣告道。
「我純粹是基於個人的好奇才問的。」
她告訴他警方已對尼德曼發出全國通緝令,尤其是在馬爾默地區。
「那札拉千科呢?你們訊問他了嗎?」
「問過了。」
「結果呢?」
「這我不能告訴你。」
「拜託,茉迪。反正再不到一小時,等我進了斯德哥爾摩辦公室,還是會知道你們談了什麼。說吧,我一個字也不會寫。」
她略一遲疑,才迎向他凝視的目光。
「他說莎蘭德企圖殺他,所以打算正式提出上訴。她很可能會因為重傷害與殺人未遂被起訴。」
「她大概會說是為了自衛。」
「但願如此。」茉迪說。
「這聽起來不像官方說法。」
「波汀……札拉千科十分狡猾,面對我們他是有問必答。我相信事情多半如你昨天所說,也就是莎蘭德一輩子,從十二歲開始,都遭到不公正的待遇。」
「那正是我將會報道的故事。」布隆維斯特說。
「有些人不會喜歡的。」
茉迪再次顯得遲疑。布隆維斯特耐心等著。
「半小時前我和包柏藍斯基談過,他沒有說得很詳細,不過關於莎蘭德謀殺你那兩位友人一案的初步調查似乎被擱置了。焦點轉移到尼德曼身上。」
「意思是……」他讓問題就這樣懸著。
茉迪聳聳肩。
「調查莎蘭德的工作將由誰接手?」
「不知道。哥塞柏加發生的事主要是歌德堡方面的問題。我猜斯德哥爾摩這邊會派一個人蒐集起訴用的所有資料。」
「明白。你覺得調查工作轉移給國安局的機率有多高?」
茉迪搖搖頭。
就在抵達阿林索斯前,布隆維斯特傾身向前說道:「茉迪……我想你應該瞭解事情的狀況。如果札拉千科的事曝光,將會引起軒然大波。國安局人員與一名精神科醫生合謀,將莎蘭德關進精神病院。現在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死不認賬,堅稱莎蘭德精神有問題,一九九一年將她關進療養院是正確的。」
茉迪點點頭。
「我會盡一切力量反駁這種說法。我相信莎蘭德和你我一樣健康,雖然個性確實奇怪,但智力天賦卻不容否認。」他停頓了一下,讓對方能好好思考他說的話。「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內應。」
她與他四目交接。「我沒有資格評斷莎蘭德的精神有沒有問題。」
「但你有資格說她是否遭到司法不公的對待。」
「你在暗示什麼?」
「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如果你發現莎蘭德再次受到司法不公的對待,請告訴我。」
茉迪沒有搭腔。
「我並不想知道調查細節之類的,只是需要知道她受到什麼樣的指控。」
「這聽起來倒像是讓我被解職的好方法。」
「我會當你是訊息來源,絕對、絕對不會提到你的名字。」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寫了一個郵箱地址。
「這是一個無法追蹤的熱郵賬號,若有事告訴我,可以寫到這裡。當然了,不要用局裡的信箱,自己設一個熱郵的臨時賬號吧。」
她將賬號收進夾克內袋,但沒有作出任何承諾。
星期六早上七點,埃蘭德巡官被電話聲吵醒,聽見電視的聲音,還聞到廚房飄來咖啡香,妻子已經開始忙著上午的家務了。他是在執勤二十二小時後,於凌晨一點回到門達爾的公寓,因此去接電話時還沒清醒。
「我是夜班的李加森,你醒了嗎?」
「沒有,」埃蘭德說:「還不太清醒。什麼事?」
「新訊息。找到阿妮塔·卡斯培森了。」
「在哪裡?」
「波洛斯南邊的賽格羅拉郊區。」
埃蘭德在腦中想象地理位置。
「往南。」他說:「他走小路,肯定是開上了一八〇號公路,通過波洛斯之後再往南走。通知馬爾默方面了嗎?」
「是的,還通知了赫爾辛堡、蘭斯克魯納和泰勒堡,還有卡爾斯克魯納。我想到東邊的渡輪。」
埃蘭德揉揉頸背。
「他幾乎已經超前二十四小時,說不定已經逃出國外。卡斯培森是怎麼找到的?」
「她出現在賽格羅拉郊區的一棟屋子裡。」
「什麼?」
「她去敲……」
「你是說她還活著?」
「抱歉,是我沒把話說清楚。那個叫卡斯培森的女人在今天凌晨三點十分,用腳踢那間屋子的大門,把已經入睡的屋主夫婦和孩子們嚇個半死。她打赤腳,失溫非常嚴重,雙手反綁在身後。她現在人在波洛斯醫院,她丈夫已經趕去。」
「真是不可思議。我想大家都以為她死了。」
「有時候事情總會出人意料。不過也有壞訊息:郡警局副局長史龐柏從早上五點就來了。她要你馬上起床趕往波洛斯找那個女人問話。」現在是星期六上午,布隆維斯特以為雜誌社辦公室會空無一人。列車即將進站前,他打電話給克里斯特,問他為何以那種口氣發簡訊。
「你吃過早餐了嗎?」克里斯特問。
「在車上吃了。」
「好,到我家來,我讓你吃得豐盛一點。」
「怎麼回事?」
「來了再說。」
布隆維斯特搭地鐵到梅波加廣場,再走到萬聖街。來開門的是克里斯特的男友阿諾·馬格努森。不管怎麼努力,布隆維斯特每次面對他總覺得像在看廣告。阿諾經常在皇家戲劇院登臺,是瑞典當紅的演員之一,親眼見到他本人總有種不真實感。布隆維斯特對明星大多印象不深,但阿諾的外表實在太獨特,又在電視與電影裡扮演過無數令人熟悉的角色,尤其是在一部收視率高的九十分鐘電視劇中,飾演暴躁但率直的菲利斯克警官一角。布隆維斯特總是期待他做出與菲利斯克一模一樣的舉動。
「哈囉,麥可。」阿諾招呼道。
「哈囉。」布隆維斯特回應道。
「在廚房。」
克里斯特正好將剛做好的鬆餅搭配雲莓果醬和咖啡端上桌。布隆維斯特還沒坐下便又有了食慾。克里斯特想知道哥塞柏加發生什麼事,布隆維斯特便簡要敘述了一遍,直到吃到第三塊鬆餅,才想起要問出了什麼事。
「你跑到歌德堡去當你的小偵探布隆維斯特的時候,《千禧年》發生了一點小問題。」
布隆維斯特緊緊盯著克里斯特看。
「什麼問題?」
「沒什麼要緊的。愛莉卡接下了《瑞典摩根郵報》總編輯的位子,昨天是她在《千禧年》的最後一天。」
他呆坐了好幾秒才領悟這句話的意思,卻並不懷疑其真實性。
「為什麼她之前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終於說出話來。
「她想告訴你,而你卻到處跑,都已經好幾星期找不到人,她八成認為光是莎蘭德的事就讓你忙不過來了。她顯然想第一個告訴你,所以不能跟我們其他人說,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到後來她開始內疚得不得了,也非常沮喪。但我們誰也沒發現。」
布隆維斯特閉上眼睛。「該死!」他說。
「是啊。結果你變成全辦公室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我想找機會親自告訴你,讓你瞭解真正的來龍去脈,免得你以為有人揹著你做什麼。」
「不,我沒那麼想,只不過,天哪……如果她想到《瑞典摩根郵報》去,得到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但這下我們怎麼辦?」
「下一期由瑪琳擔任總編輯。」
「瑪琳?」
「除非你自己想當……」
「不要,當然不要。」
「我也這麼想。所以瑪琳將會是總編。」
「指定編輯秘書了嗎?」
「柯特茲,他已經和我們共事四年,幾乎已不算是實習生。」
「我可以表示一點意見嗎?」
「不行。」克里斯特斷然地說。
布隆維斯特乾笑一聲。「好吧,就照你們的決定去做。瑪琳很強,但缺乏自信。柯特茲有點貿然行動。他們倆,我們得多看著點。」
「會的。」
布隆維斯特捧著咖啡,默默坐著。愛莉卡走了以後會有多空虛,雜誌社的前途將會如何他也不敢想。
「我得打個電話給愛莉卡……」
「最好不要。」
「什麼意思?」
「她在辦公室睡覺,你還是去把她叫醒吧。」
布隆維斯特發現愛莉卡在她辦公室的沙發床上睡得正熟。她一整夜都在清理辦公桌和書架上的個人物品,並挑出想留下的檔案資料,總共裝了五大箱。他站在門口望了她一會兒,才走進去坐到沙發邊緣搖醒她。
「如果你得在辦公室過夜,幹嗎不上我家去睡?」他問道。
「麥可。」她打了個招呼。
「克里斯特都告訴我了。」
她正要開口說話,他卻彎下身親親她的臉頰。
「你生氣嗎?」
「氣瘋了。」他回答。
「對不起,我實在無法拒絕。可是在這麼糟的情況下丟下你們,總覺得不對。」
「我其實最沒有資格批評你棄船潛逃。當初我丟下你們的時候,情況比現在更糟。」
「這是兩回事。你只是暫時休息,我卻要永遠離開,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真的很抱歉。」
布隆維斯特無力地笑笑。
「時候到了就是到了。」接著他又用英語加了一句:「總之就是‘女人該做的事就得去做’那套鬼話。」
愛莉卡微微一笑。這是他搬到海澤比時,她對他說過的話。他伸出手,親密地撥亂她的頭髮。
「我能瞭解你為何想離開這個瘋人院……但想要領導全瑞典最乏味的老男人報社……我一時還真難以明白。」
「現在已經有不少女孩在那裡工作。」
「胡扯。去看看報頭,一直以來都沒變過。你肯定是個神志不清的受虐狂。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愛莉卡坐起身來。「我得聽聽歌德堡發生的事。」
「我現在正在寫。」布隆維斯特說道:「刊登以後將會有場大戰。發表的時間會和開庭一致。希望你沒有打算把這則新聞帶到《瑞典摩根郵報》去。事實上,我需要你在離開前,幫忙寫一點關於札拉千科的東西。」
「麥可……我……」
「你的最後一篇社論。什麼時候寫都行。不管何時開庭,幾乎都不可能在那之前刊載。」
「這樣好像不太好。你覺得應該寫些什麼?」
「道德。」布隆維斯特說:「並說明因為政府官員在十五年前瀆職,導致我們的一名同事遇害。」
愛莉卡完全明白他想要什麼樣的社論。達格遇害時,她畢竟是社裡的領導人。這麼一想,頓時整個心胸都開闊了。
「好。」她說:「我的最後一篇社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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