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布隆維斯特犯了兩個錯誤。
首先,他耐心但堅定地解釋犯下斯德哥爾摩命案的人是羅訥德·尼德曼,他魁梧得有如重武裝機器人,並罹患一種名叫先天性痛覺缺失的病,此時他正坐在前往諾瑟布魯公路旁的水溝裡,而且被綁在交通標識牌下。布隆維斯特向鮑爾松說出尼德曼的確切位置,並極力主張派出一支配備自動武器的小隊去逮捕他。鮑爾松最後問起尼德曼怎麼會跑進水溝裡,布隆維斯特想也沒想便坦承自己始終拿槍對準他,才好不容易把他困在那裡。
「以致命武器行兇。」這是鮑爾松的第一個反應。
到此地步,布隆維斯特本該發覺鮑爾松愚蠢得危險,他本該自己打電話給包柏藍斯基請他出面稍作解釋,鮑爾松顯然身陷迷霧之中。然而他不但沒這麼做,還又犯了第二個錯誤:他主動交出放在夾克口袋裡的武器,也就是當天稍早在莎蘭德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公寓裡找到的那把科特一九一一政府型手槍。這便是他用來使尼德曼就範的武器——制服那個巨人的過程可不簡單。
鮑爾松一看,很快以持有非法武器的名義逮捕布隆維斯特,接著命令兩名警員託騰森與英格瑪森開車前往諾瑟布魯公路,驗證布隆維斯特的話是否屬實,看看路旁水溝裡是否真有一名男子被綁在「小心麋鹿」的標識牌下。若真有其事,就將那人銬上手銬,帶到哥塞柏加農場來。
布隆維斯特立刻表示反對,並指出尼德曼不是那麼簡單用手銬就能逮捕的人:「他可是個殺人狂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眼見鮑爾松對自己的抗議不理不睬,累積了一天的疲憊終於讓他忍不住大罵鮑爾松是無能的笨蛋,還高喊著要託騰森和英格瑪森先請求支援,否則絕不能給他媽的尼德曼鬆綁。爆發之後,他被銬上手銬,押進鮑爾松的警車後座,結果只能一邊咒罵,一邊眼睜睜看著託騰森和英格瑪森開著巡邏車離去。透過黑暗中唯一一絲微光看到的,就是莎蘭德被抬上直升機,消失在樹梢頂上,朝歌德堡方向飛去。布隆維斯特感到十分無助,只能期望她受到最好的照護。這是她需要的,否則就會死。
約納森深深切了兩刀直到頭蓋骨,然後撥開射入傷口周遭的皮膚。他用夾子夾住開口,一名手術房護士插入抽吸管將血排出。接著棘手的部分來了,他得用鑽子將頭蓋骨的洞加大,過程極其緩慢。
最後他終於鑽出夠大的洞好進入莎蘭德的大腦。他小心翼翼地將探針伸入腦內,使傷口路徑擴大幾毫米,然後再伸入更細的探針確認子彈位置。從x光片可以看到子彈轉了彎,與射入路徑成四十五度角。他謹慎地用探針去撬子彈邊緣,幾次失敗後終於讓它微微翹起,可以轉到正確方向。
最後他伸入細窄的鋸齒鉗,夾住子彈底部,穩穩夾緊後,直接將鉗子拉出,子彈也幾乎毫無阻礙地隨著冒出來。他將子彈舉到燈光下看了幾秒鐘,發現似乎完好無缺,便隨手丟進碗缽內。
「棉花棒。」護士立刻執行他的要求。
他瞄了一眼心電圖,病人的心跳仍然規律。
「鉗子。」
他拉下頭頂上的高倍率放大鏡,對準暴露的部位。
「小心。」埃利斯提醒道。
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內,約納森從射入傷口四周挑出不下三十二片小碎骨,其中最小的用肉眼幾乎看不見。
布隆維斯特千方百計想把手機從夾克胸前口袋弄出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他雙手被反銬住,即使弄出來了也不知該怎麼打。這段時間內又有幾輛車載著警員與技術人員抵達哥塞柏加農場。鮑爾松指派他們保護柴房裡的鑑定證據並徹底搜尋農舍——在此之前已從農舍中查扣了一些武器。此時布隆維斯特知道自己幫不上一點忙,認命地坐在鮑爾松警車內,趁地利之便看著其他人來來去去。
一小時過後,鮑爾松忽然想起奉命去帶回尼德曼的託騰森與英格瑪森還沒回來,於是命人將布隆維斯特帶到廚房,要他再次詳述具體方位。
布隆維斯特閉上眼睛。
被派去接替託騰森與英格瑪森的武裝反應小組回報時,他還和鮑爾松待在廚房。他們發現英格瑪森被扭斷脖子死了,託騰森還活著,但遭到痛毆。他們是在公路旁一個「小心麋鹿」的標識牌附近被發現,警槍與警車都不見了。
鮑爾松一開始面對的情況還算是在掌控之中,如今卻死了一名警員,還有一個持槍殺人犯在逃。
「白痴!」布隆維斯特又罵道。
「侮辱警察於事無補。」
「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我要舉報你翫忽職守,你等著瞧好了。在我和你算完這筆賬之前,你就會以全瑞典最笨的警察的身份登上全國各地的新聞廣告牌。」
想到自己將成為公開的笑柄,鮑爾松巡官終於有了反應,面露憂色。
「你有什麼建議?」
「不是建議,而是強烈要求你打電話給斯德哥爾摩的包柏藍斯基巡官。現在馬上打。我胸前口袋的手機裡有他的號碼。」
茉迪巡官被臥室另一頭的手機鈴聲給驚醒,發現才凌晨四點,不由感到驚愕。她看看丈夫,他還安穩地打著鼾,就算烽火連天恐怕也吵不醒他。她搖搖晃晃地下床,從充電器中取下手機,摸索著按下通話鍵。
楊·包柏藍斯基,她心想,還會有誰?
「特魯爾海坦那邊已經一團糟。」她上司也不浪費時間打招呼或道歉,開門見山便說:「往歌德堡的x二〇〇〇列車五點十分開車,搭計程車去。」
「發生什麼事了?」
「布隆維斯特找到莎蘭德、尼德曼,還有札拉千科,卻因為辱罵警察、拒捕和持有非法武器被逮捕。莎蘭德頭上中了一槍,被送到索格恩斯卡。札拉千科也在那裡,頭被斧頭砍傷。尼德曼逃走了,而且今晚殺了一名警員。」
茉迪眨眨眼,同時意識到自己何等疲憊。她真想爬回床上,休一個月的假。
「五點十分x二〇〇〇列車,知道了。你要我怎麼做?」
「到中央車站和葉爾凱·霍姆柏會合。你們要去特魯爾海坦警局找一位托馬斯·鮑爾松巡官。今晚這個局面似乎大半是他搞出來的。布隆維斯特說他是奧運級的笨蛋。」
「你和布隆維斯特說過話?」
「他似乎被捕而且上了手銬。我好不容易說服鮑爾松,才和他說上幾句話。我現在要去總局,我會試著瞭解情況。手機保持聯絡。」
茉迪又看看時間。叫了計程車後,衝進浴室衝個澡、刷刷牙、梳梳頭髮,然後穿上黑色長褲、黑色t恤和灰色夾克。她將警槍放進肩背袋,挑了一件暗紅色皮外套。隨後將丈夫搖到一定清醒程度,向他解釋自己要上哪去,天亮後他得負責打理孩子。當她走出大門,計程車剛好到達門口。
她無須尋找同事霍姆柏刑警。她猜想他應該在餐車,果真就在那裡找到他,而且已經替她買了咖啡和三明治。他們靜靜坐了五分鐘,自顧自地吃早餐。最後霍姆柏將咖啡杯推到一旁。
「我也許應該轉換領域,接受一點其他的訓練。」他說。
清晨四點過後,歌德堡警局暴力犯罪組巡官馬克斯·埃蘭德來到哥塞柏加,從負擔過重的鮑爾鬆手裡接過調查工作。埃蘭德身材短小、微胖,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他第一件事就是鬆開布隆維斯特的手銬,遞給他麵包卷,還從保溫瓶裡替他倒咖啡。他們坐在客廳密談。
「我和包柏藍斯基談過了。」埃蘭德說:「‘泡泡’和我已經認識多年,關於鮑爾松如此幼稚地對待你,我們倆都感到很抱歉。」
「今天晚上他害得一名警察被殺了。」布隆維斯特說道。
埃蘭德說:「我個人認識英格瑪森警員。他調到特魯爾海坦之前在歌德堡服務,家裡有個三歲女兒。」
「我很遺憾,我曾試著警告他。」
「我聽說了。你態度似乎十分強硬,所以才會被上銬。去年的溫納斯壯事件是你爆出來的,包柏藍斯基說你是個無恥的混蛋記者,也是個瘋狂的私家偵探,不過你應該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你能不能先跟我說明一下,讓我瞭解整個情況?」
「今晚發生的事其實是兩樁命案的後續高峰,第一樁的被害者是我在安斯基德的兩位友人,達格·史文森和米亞·約翰森,另一樁命案死者與我不相識……是個名叫畢爾曼的律師,也是莎蘭德的監護人。」
埃蘭德一面做筆記,偶爾停下來喝口咖啡。
「你想必知道,警方從復活節就一直在找莎蘭德,她是這三起命案的嫌犯。首先你得了解,她不僅沒有犯下這些命案,而且在整件事當中,她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
「安斯基德的案子和我毫無關聯,但從媒體的相關報道看來,實在很難相信莎蘭德是百分之百清白。」
「但事實就是如此。她是清白的,就這麼簡單。殺人兇手是尼德曼,也就是今晚殺害警員的那個人。他是波汀的手下。」
「你是說頭上插了斧頭,現在人在索格恩斯卡醫院的那個波汀?」
「斧頭已經不在他頭上了。我猜砍他的人應該是莎蘭德。他的真名叫亞歷山大·札拉千科,是莎蘭德的父親。他曾是俄國軍情局的職業殺手,七十年代期間叛逃,後來被瑞典國安局吸收直到蘇聯垮臺,之後他一直在經營自己的犯罪組織。」
埃蘭德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他臉上因汗水而閃閃發亮,但看起來凍僵了也累垮了。到目前為止,他的話似乎都合情合理,不過鮑爾松——他的意見對埃蘭德幾乎毫無影響——曾警告他說布隆維斯特滿口關於俄國特務與德國職業殺手的胡言亂語,在瑞典警察勤務中可不常見到這類人。布隆維斯特的故事顯然離譜到一定程度,才使得鮑爾松決定忽視他的一切說辭。但死了一名警察,還有另一人重傷倒在諾瑟布魯公路上,因此埃蘭德願意聽一聽。只不過他聲音裡仍流露著一絲狐疑。
「好,俄國特務。」
布隆維斯特無力地笑了笑,他很明白自己的故事聽起來很怪異。
「是前俄國特務。我的每句說辭我都能舉證。」
「說下去。」
「在七十年代,札拉千科是個頂尖的間諜,叛逃後,國安局為他提供庇護。他上了年紀以後成為幫派分子。據我瞭解,蘇聯垮臺後,這種情形並非特例。」
「好。」
「我說過了,今晚發生什麼事我不完全清楚,總之莎蘭德追蹤到十五年未見的父親。札拉千科對她母親兇狠施暴,害她住院大半輩子。他還試圖殺害莎蘭德,並借尼德曼之手策劃達格與米亞的命案。此外,莎蘭德友人米莉安·吳遭綁架,他也是幕後黑手,你應該聽說過保羅·羅貝多在尼克瓦恩那場拳王大賽,米莉安就是因此死裡逃生。」
「如果莎蘭德拿斧頭砍她父親,就不算真的無辜。」
「她被開了三槍,我想她的行為應該可以算是自衛。我在想……」
「什麼?」
「她全身灰塵、泥巴,頭髮就像一大塊乾硬土塊,衣服裡裡外外都是沙。她可能在夜裡被活埋。尼德曼顯然有活埋人的習慣,南泰利耶警方已經在尼克瓦恩外圍、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所屬土地上發現兩個埋屍的坑洞。」
「其實是三個,昨晚又找到一個。但假如莎蘭德被槍殺活埋,又怎麼能爬出來,還拿著斧頭亂晃?」
「無論今晚這裡發生什麼事,你都得明白,莎蘭德有過人的應變能力。我不斷想說服鮑爾松派警犬隊……」
「他們已經出發了。」
「那就好。」
「鮑爾松逮捕你是因為你辱罵警察……」
「這點我要抗議,我只說他是白痴和無能的笨蛋,就眼下的情況看來,這兩個稱號都不算離譜。」
「嗯,的確不是完全不正確。不過你還持有非法武器。」
「我不該主動將武器交給他。關於這點我得先和律師談談,現在不想多說。」
「好吧,那件事先到此為止,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討論。你對那個尼德曼瞭解多少?」
「他是個殺人犯,而且有點不對勁。他身高兩米多,壯得像坦克,你去問問和他打過拳的羅貝多就知道了。他患有一種名為先天性痛覺缺失的病,也就是說他神經突觸內的傳導物質運作失常,所以沒有痛覺。他是德國人,在漢堡出生,十幾歲加入平頭族幫派。如今他逃亡在外,可能對任何人造成嚴重威脅。」
「你知道他可能去哪裡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他綁得牢牢的,要逮捕他易如反掌,偏偏被特魯爾海坦那個笨蛋給搞砸了。」
約納森脫下沾血的橡膠手套,丟進回收桶。一名手術房護士正在包紮莎蘭德的臀部傷口。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他看著女孩受傷、剃了頭髮,目前已纏上繃帶的頭。
一份柔情油然而生——他對手術後的病人經常產生這種情愫。據報紙報道,她是個病態殺人狂,但在他眼中,她更像一隻受傷的麻雀。
「你是個出色的外科醫生。」埃利斯開心地看著他說。
「我請你吃早餐好嗎?」
「這裡吃得到煎餅加果醬嗎?」
「有鬆餅。」約納森說:「在我家。我先打電話回家通知老婆一聲,我們再去搭計程車。」他停頓了一下,看看時鐘。「我想還是不要打電話比較好。」
安妮卡·賈尼尼忽然驚醒,看看時間是清晨五點五十八分……八點約了第一個當事人開會。她轉頭一看,安利科還睡得很熟,八點以前恐怕不會醒。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下床按下咖啡壺之後才去沖澡,然後穿上黑色長褲、白色高領衫和暗紅色夾克。她用兩片吐司夾乾酪、橙醬和一片鱷梨做成三明治當早餐,拿著到客廳吃,剛好來得及看六點半的新聞。她喝了一口咖啡,正張嘴要咬三明治時,聽到了頭條新聞。
一名警員被殺,另一名受重傷。昨晚發生的慘劇,三尸命案嫌犯莉絲·莎蘭德終於落網。
起初她完全聽不懂。是莎蘭德殺了一名警察?新聞內容並不完整,但她逐漸拼湊出警方正在追捕一名涉嫌殺人的男子。已經通令全國留意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但並未公佈姓名。莎蘭德本身受傷嚴重,正在歌德堡的索格恩斯卡醫院接受治療。
安妮卡轉到其他頻道,仍無法進一步瞭解情況,便拿起手機撥給哥哥布隆維斯特,卻直接轉到語音信箱。她內心閃過一絲恐懼。哥哥前往歌德堡時打了電話給她,說他正在追蹤莎蘭德和一個名叫尼德曼的殺人犯。
當天色漸亮,一個敏銳的警員在柴房後面的地上發現血跡。警犬追蹤血跡來到農舍東北方約四百碼處一個林間空地,空地上挖了一道窄溝。
布隆維斯特與埃蘭德巡官一同前去,兩人神情嚴肅地檢視現場。溝內與四周顯然留下更多血跡。
他們發現一個變形的煙盒,似乎曾被拿來當勺子用。埃蘭德將煙盒放進證物袋,貼上標籤,另外也給沾血的土塊取樣。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前來報告,在坑洞不遠處有一根菸蒂,是沒有濾嘴的寶馬煙。這也同樣放進證物袋,貼上標籤封存。布隆維斯特記得曾在札拉千科家廚房的長檯面上看到一包寶馬香菸。
埃蘭德抬頭瞄了一眼陰霾的烏雲。當晚稍早蹂躪過歌德堡的暴風雨,顯然已移向諾瑟布魯地區以南,下雨只是遲早的事。他指示一名下屬去找防水布,將坑洞與鄰近四周全蓋起來。
「我想你猜得沒錯。」走回農舍時,埃蘭德對布隆維斯特說:「血液分析結果應該能證明莎蘭德曾被埋在這裡,我開始覺得那個香菸盒上應該有她的指紋。她被槍殺後埋在此地,卻不知為何竟能存活逃生,還能……」
「還能回到農場拿斧頭劈札拉千科的頭。」布隆維斯特替他把話說完:「她可真是喜怒無常的壞脾氣。」
「但她到底怎麼應付尼德曼的?」
布隆維斯特聳聳肩。關於這點,他也和埃蘭德一樣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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