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

「然後點進‘檔案’開啟‘莉絲資料’的檔案。」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哦?我要你寫……」

「等一下,我得先開啟檔案。現在,可以了……等等,裡面已經有一些東西。」

「別管它們。我要的是最上面那個。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了。」

「你就寫:‘莉絲,也許你已經知道,法蘭斯·鮑德死了,頭部中彈。你能不能找出為什麼有人想殺他?’」

「就這樣?」

「我們這麼久沒聯絡,這樣算是相當多了。她八成會覺得我這個要求太厚顏無恥,但我想若能得到她幫忙也不錯。」

「你是說偶爾非法入侵計算機一下也無妨?」

「我沒聽見。希望很快就能見到你。」

「但願如此。」

莎蘭德好不容易又睡了一覺,七點半才醒來。狀況不是太好,頭痛又想吐,但比前一晚好些了。她包紮好受傷的手、換了衣服,吃了兩塊用微波爐加熱的餃形碎肉餡餅、喝了一杯可口可樂當早餐後,把幾件運動服塞進運動袋便出門去。暴風雪已經平息,市區裡隨處可見垃圾和報紙。她一邊從摩塞巴克廣場沿著約特路往下走,一邊喃喃自語。

她一臉怒容,途中至少有兩個人機警地避開她。其實莎蘭德只是決心堅定。她不是迫不及待想做運動,只是希望堅持日常的例行公事,將毒素排出體外。因此她繼續走上霍恩斯路,就在到達霍恩斯路之前轉進位在地下一樓的「零」拳擊俱樂部。那天早上,俱樂部看起來比平時更破爛。

這個地方真該上一層漆,稍微讓門面煥然一新,說不定這裡從七十年代起就沒有裝修過。牆上依然貼著阿里和福爾曼的海報,看起來那傳奇的金沙薩一戰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事。這應該是因為俱樂部負責人歐賓茲小時候在現場看過這一戰,觀戰之後還在奔放的豪雨中奔跑,口中繼續高喊著場內的口號:「阿里,殺!」當時的快步狂奔不只是他最快樂的回憶,也是他所謂「純真歲月」的最後一刻。

不久以後,他和家人便被迫逃離蒙博託的恐怖統治,生活也就完全變了樣。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何他想將昔日的那一刻保留起來,帶到斯德哥爾摩索德馬爾姆區這個冷清荒僻的拳擊館來。歐賓茲仍經常聊起那場比賽,但其實他總是經常在聊些什麼。

他又高又壯,頂著個大光頭,是個超級大嘴巴,也是莎蘭德在館內的許多愛慕者之一,不過他也和無數人一樣認為她有些瘋狂。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練拳練得比誰都兇猛,像個瘋婆子一樣打吊球、打沙包、打陪練對手。她擁有一種原始而又狂暴的能量,歐賓茲難得見到。

在他和她還不太熟的時候,曾有一次建議她參加拳擊賽,不料她竟不屑地嗤之以鼻,之後他便沒再提過,但仍始終不明白她為何要練得這麼拼命。其實也不是真的需要知道,拼命練拳有可能毫無理由,這總比酗酒來得好,比很多事情都好。

大約一年前某天夜裡她對他說的話也許是真的,說她想做好體能的準備,以防最後又再次遭遇困境。他知道她以前碰上過麻煩,網路上關於她的訊息,他字字句句都讀了,因此明白她說要做好準備以防過去某些惡毒陰影突然出現是什麼意思。他自己的雙親便是遭到蒙博託派來的殺手所害。

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每隔一定的時間,莎蘭德就會完全停止練拳,完全不運動,只吃垃圾食物。那天早上,她一如往常高調地身著黑衣、露出張狂的穿洞釘環來到拳擊館,這距離上次歐賓茲見到她已經隔了兩個禮拜。

「嗨,美女。你跑哪兒去了?」

「在做一點高度違法的事。」

「想想也知道,又把哪個飛車黨打得半死之類的吧?」

誰知她對這個玩笑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憤憤然走向更衣室,他則做了一件明知她最痛恨的事:擋到她面前,直視著她。

「你的眼睛好紅。」

「我宿醉未醒,別擋路!」

「那我就不想在這裡看到你,你知道的。」

「少廢話!有本事你把我打趴下!」她啐了一口,從他身邊閃過便去換衣服。等她穿上太寬鬆的拳擊褲和胸前畫有黑骷髏頭圖案的白背心現身時,他發現也只能順她的意,別無他法了。

她被逼得往垃圾桶裡吐了三次,他極盡所能不讓她好過,而她也毫不留情地還以顏色。然後她就掉頭走開,換好衣服離開拳擊館,連聲再見都沒說。每當這種時候,歐賓茲就會感到無比空虛,也許他甚至有點愛上她了。總之肯定是動心了——面對打拳打成這樣的女孩,誰能不動心?

他最後看見她的身影是上樓時慢慢消失的一雙小腿,因此也無從知道她來到霍恩斯路後,感覺腳下的地面搖晃起來。她靠在大樓牆面大口喘息,接著才起步往菲斯卡街的公寓走去。一回到家,她又喝了一大杯可口可樂和半公升果汁,然後一頭栽到床上,看著天花板十分鐘、十五分鐘,想這想那,想著奇異點、視界線、薛定諤方程式的某些特殊觀點,還有艾德·尼丹姆。

她等到世界恢復了正常色彩後才下床坐到計算機前面。不管有多麼遲疑,她總會被計算機吸引過去,這股力量從她小時候就沒有減弱過。但是今天早上她絲毫無心於瘋狂入侵。她黑進布隆維斯特的計算機,轉眼間整個人呆住了。他們才開過鮑德的玩笑,如今布隆維斯特竟說他被殺了,頭部中彈。

「天哪。」她喃喃說道,然後看了一下網路新聞晚報。

沒有指名道姓,但不難猜出「瑞典學者在索茨霍巴根住宅遭殺害」說的就是鮑德。目前警方守口如瓶,記者無法挖出太多訊息,無疑是因為他們尚未察覺這是多大的新聞。當晚的其他事件佔了更多版面:關於暴風雪、全國大停電以及火車嚴重晚點,另外還有零星幾則名人新聞,莎蘭德根本懶得去了解。

關於兇殺案的明確相關報道只有:發生時間約在凌晨三點,警方正在附近找尋目擊證人,看看有無任何不尋常跡象。到目前為止並無嫌疑人,但似乎有人看到屋外出現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士。警方正在追查更多相關資訊。報道結尾還說當天稍晚將舉行記者會,由督察長楊·包柏藍斯基主持。莎蘭德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她和包柏藍斯基(有時也被稱為泡泡警官)淵源頗深,她暗想只要不安排一些白痴到他手下,調查工作應該會很有效率。

隨後她又把布隆維斯特的資訊重看了一遍。他需要幫助,而她想也不想就回信說「好」,不只因為開口要求的人是他,還有個人因素。她沒有顯露出悲傷,至少不是以傳統方式顯現。然而,憤怒是有的,一股冷冷的、不斷醞釀的怒氣。雖然她對包柏藍斯基有一定程度的尊敬,卻不怎麼信任執法人員。

她習慣一切靠自己,而且她有太多理由想找出鮑德被殺的原因。其實她會去找他,會對他的處境感興趣並非巧合,因為他的敵人很可能也是她的敵人。

最初是從一個老問題開始的:她父親是否以某種形式繼續活著?亞歷山大·札拉千科不僅害死她母親、毀了她的童年,還建立並掌控一個犯罪組織網,販賣毒品和武器,並靠著剝削和羞辱女人謀生。她深信這種惡性絕不會消失,只會轉移成其他形式。自從一年多一點之前的某個黎明,在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上的艾茂城堡飯店醒來後,莎蘭德便一直在獨自調查他留下的人事物後來怎麼樣了。

他的老夥伴們似乎大多都變成廢人、墮落的盜匪、令人不齒的皮條客或是些小奸小惡之輩,沒有一個像她父親那麼壞。有很長一段時間,莎蘭德都相信札拉千科死後,那個組織已經改變並瓦解了。但她並未就此鬆手,最後無意間發現一件事,指向一個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此事涉及札拉的一名年輕助手,一個名叫席格菲·葛魯波的人。

札拉還在世時,葛魯波便已算是組織中較聰明的人,與其他同儕不一樣的是,他攻讀了計算機與企管雙學位,也顯然因此得以接觸較上流的圈子。最近他忽然出現在幾起據傳針對高科技公司所犯的罪行:盜取新科技、勒索、內線交易、駭客攻擊。

正常來說,莎蘭德不會繼續追這條線索,因為她根本不在乎兩三家富有的集團被騙走一些新技術,但忽然間事情起了變化。

她從位於切爾滕納姆的英國政府通訊總部弄到一份機密報告,發現裡面有一些代號和某幫派有關,而葛魯波現在好像就是那個幫派的成員。這些代號讓她起了警覺,之後便再也無法置之不理。她儘可能地蒐集有關該幫派的資訊加以拼湊,一再發現有個傳言說這個組織偷走了鮑德的人工智慧技術,轉賣給俄美合資的遊戲公司「真實遊戲」。她的訊息來源並不可靠,是個半開放的駭客網站,但她正是為此才會出現在皇家科技學院的講堂,拿黑洞深處的奇異點來刁難鮑德,又或者應該說那只是部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