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空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空間的任何一點。如果時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時間的任何一點。」
他的想法使我心煩。我問他:
「你準是教徒嘍?」
「不錯,我是長老會派。我問心無愧。我確信我用《聖經》同那個印度人交換他的邪惡的書時絕對沒有矇騙。」
我勸他說沒有什麼可以責備自己的地方,問他是不是路過這裡。他說打算待幾天就回國。那時我才知道他是蘇格蘭奧克尼群島的人。我說出於對斯蒂文森和休謨的喜愛,我對蘇格蘭有特殊好感。
「還有羅比·彭斯,」他補充道。
我和他談話時,繼續翻弄那本無限的書。我假裝興趣不大,問他說:
「你打算把這本怪書賣給不列顛博物館嗎?」
「不。我賣給你,」他說著,開了一個高價。
我老實告訴他,我付不起這筆錢。想了幾分鐘之後,我有了辦法。
「我提議交換,」我對他說。「你用幾個盧比和一部《聖經》換來這本書,我現在把我剛領到的退休金和花體字的威克里夫版《聖經》和你交換。這部《聖經》是我家祖傳。」
「花體字的威克里夫版!」他咕噥說。
我從臥室裡取來錢和書。我像藏書家似的戀戀不捨地翻翻書頁,欣賞封面。
「好吧,就這麼定了,」他對我說。
使我驚奇的是他不討價還價。後來我才明白,他進我家門的時候就決心把書賣掉。他接過錢,數也不數就收了起來。
我們談印度、奧克尼群島和統治過那裡的挪威首領。那人離去時已是夜晚。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本想把那本沙之書放在威克里夫版《聖經》留下的空當裡,但最終還是把它藏在一套不全的《一千零一夜》後面。
我上了床,但是沒有入睡。凌晨三四點,我開了燈,找出那本怪書翻看。其中一頁印有一個面具。角上有個數字,現在記不清是多少,反正大到九次冪。
我從不向任何人出示這件寶貝。隨著佔有它的幸福感而來的是怕它被偷掉,然後又擔心它並不真正無限。我本來生性孤僻,這兩層憂慮更使我反常。我有少數幾個朋友,現在不往來了。我成了那本書的俘虜,幾乎不再上街。我用一面放大鏡檢查磨損的書脊和封面,排除了偽造的可能性。我發現每隔兩千頁有一幀小插畫。我用一本有字母索引的記事簿把它們臨摹下來。簿子不久就用完了。插畫沒有一張重複。晚上,我多半失眠,偶爾入睡就夢見那本書。
夏季已近尾聲,我領悟到那本書是個可怕的怪物。我把自己也設想成一個怪物:睜著銅鈴大眼盯著它,伸出帶爪的十指撥弄它,但是無濟於事。我覺得它是一切煩惱的根源,是一件詆譭和敗壞現實的下流東西。
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無限的書燒起來也無休無止,使整個地球烏煙瘴氣。
我想起有人寫過這麼一句話:隱藏一片樹葉的最好的地點是樹林。我退休之前在藏書有九十萬冊的國家圖書館任職,我知道門廳右邊有一道弧形的梯級通向地下室,地下室裡存放報紙和地圖。我趁工作人員不注意的時候,把那本沙之書偷偷地放在一個陰暗的擱架上。我竭力不去記住擱架的哪一層,離門口有多遠。
我覺得心裡稍稍踏實一點,以後我連圖書館所在的墨西哥街都不想去了。
georgeherbert(1593—1633),英國玄學派詩人、牧師,著有詩集《寺廟》和散文集《寺廟的牧師》等。「沙制的繩索」指靠不住的東西。
蘇格蘭北面的群島,首府為柯克沃爾。
johnwycliffe(1330—1384),英國宗教改革家,率人於1380至1382年間將《聖經》拉丁文版譯成英文。
ciprianodevalera(1532—1600),《聖經》西班牙文首個修訂版的編纂者,該版本於1602年出版。
即《聖經》武加大譯本,是5世紀譯自希臘文的拉丁文版本,後來主要的《聖經》版本都依據該版本。
印度西北部拉賈斯坦邦西部城市。
即羅伯特·彭斯(robertburns,1759—1796),蘇格蘭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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