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大會

沙之書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我在倫敦時已寫好一個報告,現在不值一提;星期五,我去拜訪堂亞歷山大,並且把報告交給他。費爾南德斯·伊拉拉陪我同去。下午風很大,往屋裡灌。阿爾西納街的大門前停著一輛三套馬車。人們彎腰扛包,往最深的一個院子裡卸貨;特威爾指手畫腳地在指揮。在場的還有諾拉·厄夫約德、尼倫斯坦、克魯斯、唐納德·雷恩和另外一兩個代表,彷彿預感有什麼事要發生。諾拉和我擁抱親吻,使我回想到別的擁抱和親吻。那個黑人代表樂呵呵的,吻了我的手。

一個房間裡方形的地板門已經開啟,土坯的梯級通向黑洞洞的地窖。

我們突然聽到了腳步聲。

我沒有見人就知道是堂亞歷山大。他幾乎是跑步來的。

他的聲音同平常大不一樣;不是那個主持星期六例會的不緊不慢的老先生,也不是那個阻止持刀決鬥、向高喬人宣講上帝言行的封建莊園主,倒像是上帝的聲音。

他誰都不瞧,命令說:

「把地窖下面堆的東西都搬出來。一本書也不留。」

這件事幾乎花了一小時才完成。我們在泥地院子裡堆成一座很高很高的小山。大家來往搬運,唯一不動窩的是堂亞歷山大。

他接著又下一道命令:

「現在把這些大包小包點火燒掉。」

特威爾臉色煞白。尼倫斯坦好不容易才咕咕噥噥地說出一句話:

「我盡心竭力選購了這些寶貴的工具書,世界代表大會不能沒有它們呀。」

「世界代表大會?」堂亞歷山大說。他嘲諷地哈哈大笑,我從來沒有聽他笑過。

破壞之中含有一種神秘的快感;火焰劈啪作響,亮得炫目,我們都貼著牆站,或者躲在屋子裡。到了晚上,院子剩下一堆灰燼和燒焦的氣味。一些沒有燒著的書頁在泥地上顯得很白。青年婦女對老年男人常有一種愛慕,諾拉·厄夫約德對堂亞歷山大也懷著這種感情,她不理解地說:

「堂亞歷山大知道自己做什麼。」

文縐縐的伊拉拉找了一句話:

「每隔幾個世紀就得焚燬亞歷山大城的圖書館。」

這時候,堂亞歷山大吐露了他的心思:

「我現在要對你們說的話是我經過四年才領悟出來的。我現在明白,我們進行的事業是把全世界包括在內的龐大的事業。不是幾個在偏僻莊園的棚屋胡說八道的、說大話的人。世界代表大會從有世界以來的第一刻起就開始,等我們化為塵土之後它還會繼續。它是無處不在的。代表大會就是我們剛才燒掉的書籍。代表大會就是擊敗愷撒軍團的喀裡多尼亞人。代表大會就是糞土堆裡的約伯、十字架上的基督。代表大會就是那個把我的財產揮霍在婊子身上的、沒出息的小子。」

這時我忍不住插嘴說:

「堂亞歷山大,我也有過錯。我這份報告早已寫好,但我為了一個女人的愛情仍舊賴在英國亂花您的錢。」

堂亞歷山大接著說:

「我已經料到了,費裡。代表大會就是我的牛群。代表大會就是我已經賣掉的牛群和那些已經不屬於我的土地。」

人群中響起一個驚愕的聲音,是特威爾:

「您是說您已經賣掉了喀裡多尼亞莊園?」

堂亞歷山大不慌不忙地回答:

「不錯,我賣了。如今我一寸土地也不剩了,但我並不為我的破產而悲痛,因為我弄懂了一件事。我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因為代表大會不需要我們,不過在這最後一晚,我們一起出去看看代表大會。」

他陶醉在勝利之中。他的堅定和信仰感染了我們。誰都不認為他神經錯亂。

我們在廣場坐上一輛敞篷馬車。我坐在車伕旁邊的位置,堂亞歷山大吩咐說:

「師傅,我們去城裡逛逛。隨你拉我們到什麼地方。」

那個黑人坐在腳踏板上,不停地微笑。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

詞句是要求引起共同回憶的符號。我現在想敘述的只是我個人的回憶,與我共享的人都已作古。神秘主義者往往藉助於一朵玫瑰、一個吻、一隻代表所有鳥的鳥、一個代表所有星辰和太陽的太陽、一罈葡萄酒、一個花園或者一次性行為。這些隱喻都不能幫助我記敘那個歡樂的長夜,我們那晚一直鬧到東方發白,雖然疲憊,但感到幸福。車輪和馬蹄在石子地上發出迴響,我們幾乎不交談。天亮前,我們來到一條幽暗的小河畔,也許是馬爾多納多河,也許是里亞楚艾洛河,諾拉·厄夫約德高亢的嗓子唱了帕特里克·斯彭斯民謠,堂亞歷山大則用低沉的聲音走調地唱了幾句。英語的詞句並沒有使我想起貝雅特麗齊的模樣。特威爾在我背後喃喃說:

「我原想幹壞事,卻幹了好事。」

我們隱約看到的東西一直留在我記憶之中—拉雷科萊塔的粉牆、監獄的黃牆、兩個男人在街角跳舞、有鐵欄杆的棋盤格地面的門廳、火車的欄木、我的住所、一個市場、深不可測的潮溼的夜晚—但是這些轉瞬即逝的東西也許是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感覺到我們的計劃(我們不止一次地拿它當取笑的話題)確實秘密地存在過,那計劃就是全宇宙,就是我們。多少年來,我不存指望地尋找那個晚上的情趣;有時候我以為在音樂、在愛情、在模糊的回憶中捕捉到了,但除了一天凌晨在夢中之外,那種情趣從未回來過。當我們大家發誓決不向任何人提起時,已是星期六的早晨。

除了伊拉拉之外,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們。我們從不評論這段往事,我們的語言都將是褻瀆。一九一四年,堂亞歷山大·格倫科埃去世,葬在蒙得維的亞。伊拉拉已於去年逝世。

我有一次在利馬街遇到尼倫斯坦,我們假裝沒看見。

費裡(ferri),在拉丁文中作「鐵」解,「偉大的馬其頓人」指亞歷山大大帝。

巴斯克,西班牙和法國邊境比利牛斯山脈附近的地區,當地居民不喜與外界接觸,儲存自己的風俗習慣和語言。西班牙文中「巴斯克」和「母牛」諧音,因此作者聯想到母牛和牛奶。

「塔比亞」(tapia)和「帕雷德斯」(paredes)在西班牙文中意為「圍牆」和「牆壁」。

法國小說家大仲馬《三個火槍手》裡的人物。

指《人類拯救通鑑》,亦稱《窮人的聖經》,用連環畫形式敘述《聖經》故事,每幀圖畫附有拉丁韻文解釋,12世紀有手抄本流行,1462年刊印成書。

指18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於編纂總三十五卷《百科全書》的過程中以狄德羅和達朗貝爾為核心形成的學術派別,對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有重要影響。

pierrelarousse(1817—1875),法國詞典編纂者,編纂出版了十五卷《十九世紀百科大詞典》。

西班牙和拉丁美洲長度單位,1巴拉約合0.836米。

miguelhernández(1910—1942),西班牙詩人。

rafaelobligado(1851—1920),阿根廷詩人,以描寫阿根廷潘帕斯草原風光和高喬人生活著稱。

lecontedelisle(1818—1894),法國象徵主義文學前驅帕爾納斯派詩人的代表人物,著有《古代詩篇》、《蠻族詩集》、《悲劇詩》等。

robertlouisstevenson(1850—1894),蘇格蘭小說家、詩人和旅行作家。斯蒂文森自撰的《墓誌銘》是首短詩,把死譬為水手遠航歸來,文筆清新。

thomaspercy(1729—1811),英國詩人,研究早期英語,編纂《英詩輯古》三卷,收集了英格蘭、蘇格蘭民謠一百七十六首。

又稱希望語(esperanto),波蘭醫生柴門霍夫於1887年發表的國際輔助語言方案。

德國牧師施萊爾於1879至1880年間創制的國際語言,目前幾乎無人使用。

jaimebalmes(1810—1848),西班牙長老會教士、哲學家,著有《應用邏輯學手冊》和《歐洲文化中新教教義與天主教教義比較》等。

亞歷山大城,埃及地中海沿岸港口城市,由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於西元前331年建立。城內曾有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西元前47年被愷撒的軍隊焚燬過半,後重建,又屢被毀,西元391年又遭火災。

據《聖經·舊約·約伯記》載,上帝為了考驗約伯,允許撒旦禍害約伯,搞得他家破人亡,從腳掌到頭頂長滿毒瘡,坐在爐灰裡用瓦片刮身體,但約伯不變初衷。

即著名的蘇格蘭民謠《帕特里克·斯彭斯先生》。斯彭斯是蘇格蘭英雄,遠征挪威,歸國途中船隻遇險,無一倖存。

布宜諾斯艾利斯東北部的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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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布羅迪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