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澈凝視著她,目光中有濃濃的擔心:"我不放心你,不知道你究竟怎麼樣了?會不會還是不舒服,有沒有看過醫生。不知道今天發生那麼多事情,你能不能受得了。"

涼涼的水霧升騰上明曉溪的睫毛。她不敢說話,怕只要一張嘴,滿腔的酸楚、委屈、感動、痛苦就會象決堤的洪水一樣,無法收拾。

"曉溪,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送你去醫院。"望著她忽然顯得有些悽楚的表情,他的心驟然揪成緊緊的一團。他伸出雙臂準備抱起她,向外走去。

"不要!"明曉溪急忙推開他,大聲地阻止。而完成這些動作,卻用掉了她最後的一分力氣。

疼痛,象一把大鐵錘在猛擊她腦袋的疼痛,讓她呻吟著再也支援不住了。

"曉溪!"風間澈慌忙摟住她險些癱軟在地的身子,急得心都痛了:"不要再說了,去醫院!"

她從他的懷抱中,艱難地仰起蒼白如紙的小臉,虛弱地連微笑都做不出來了:

"我很沒用,對不對?居然會生病……那麼多的事情,我都解決不了,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卻偏偏會揀這個時候生病……我不要去醫院,我不要給大家添麻煩……可是……"

淚水衝破了她最嚴密的防守,落下她溼潤的睫毛。在暗淡的月光下,那顆淚水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她把頭依在風間澈的懷中,不願讓他再看見更多的淚水。哽咽的聲音,碎碎地,低低地從他懷裡飄出來:"可是我好難受……我的頭好痛……每個地方都很不舒服……我很痛……學長……我是不是會死……"

"胡說!"風間澈生氣地打斷她語無倫次的低泣:"你不過是生病了,怎麼變得這麼沒有志氣!吃點藥,打個針,最多輸幾瓶液你就會好起來。等你變得腦袋清楚了,身體有勁兒,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的!"

"真的嗎?學長你沒有騙我?"明曉溪輕輕地問:"只要我身體好起來,什麼都可以解決嗎?"

風間澈凝注著她,他的眼睛明亮得象一抹陽光:"是的。"

她忽然展顏一笑,不知怎的,他的這句話一下子給了她無限的信心,病痛似乎也沒有方才那麼難以忍受了。

******

彷彿是一瞬間——

鉅變陡然發生!

剛才還很寂靜的公寓周圍,突然疾駛來十幾輛燈光如炬,喇叭轟鳴的汽車,它們瘋狂地嚮明曉溪和風間澈站立的地方衝過來!

"明曉溪!你這個臭女人!!"

一個聲嘶力竭的尖吼劃破夜空!

明曉溪嘆息著向來人看去,果然,在浩浩蕩蕩下來的三四十個人中,最張揚跋扈的一個,就是她的"老熟人"——沒有眉毛的赤名杏!

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日興社"在"牧野組"的打擊下屢受重創,可能是因為今天早上"日興社"遭到了滅頂之災,赤名杏和她身後的大漢們神態都已近乎瘋狂。赤名杏瞪著她的樣子,好象她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時,"牧野組"的十個大漢也神經緊張地拿著傢伙跑了過來,將明曉溪和風間澈保護在中間。

一個好象叫壽田的領頭大哥輕輕對明曉溪說:"明小姐,我已經將情況通知社長了,估計他們馬上就到。赤名杏帶的人比咱們多,你們還是上樓先避一下比較安全。"

"可是,你們……"明曉溪擔心。

"咱們打架打的多了,相信他們一時半會兒也收拾不下咱們。"壽田很有信心。

明曉溪還在猶豫的時候,只聽"砰"地一聲槍響,伴著赤名杏瘋狂地大笑,讓人不寒而慄。

赤名杏吹掉手槍上冒出的青煙,輕蔑地嘲笑:"明曉溪你這個臭女人,你們在商量什麼?想逃跑對不對?告訴你!這次你們一個也別想溜走!"

"日興社"的大漢們也一個個把槍掏了出來,兇惡地對準"牧野組"的大漢們。

"哈!哈!"赤名杏斜眼瞅著明曉溪:"臭女人!你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嗎?來呀,看看到底是你的拳腳厲害,還是我的子彈厲害!"

明曉溪不屑地看她一眼:"禿眉女,你終於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對手了嗎?居然還拿槍,你為什麼不乾脆背個火箭炮算了。"

赤名杏氣得發抖:"你,你居然還敢叫我禿眉女?!信不信我一槍打死你?!"

明曉溪悠悠一笑:"第一,你本來就是禿眉女,你的眉毛這一輩子也長不出來了,你的臉醜得就象是個光溜溜的鴨蛋!"

赤名杏快氣瘋了,她握槍的手上下亂顫。

明曉溪悠悠地瞥她一眼,接著說:"第二,我不相信你會一槍打死我。如果只是為殺死我,你們根本不用來那麼多人,只需要找一個殺手偷偷摸摸地躲在暗處,找機會對我來一槍就可以了。所以——"

她語聲故意頓了頓,赤名杏果然忍不住追問道:"所以什麼?"

明曉溪緩緩地說:"所以,你這次來是為了活捉我的。對嗎?"

赤名杏瞪大了眼睛。她瞪得象銅鈴一樣的眼睛配上光禿禿的眉毛,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和滑稽。

明曉溪又說:"我還知道,你要活捉我,是為了——"

赤名杏竟又忍不住問道:"為了什麼?"

明曉溪輕笑:"是為了想要把我當人質,來要挾牧野流冰。所以在你出發前,赤名大旗一定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不要在衝動之下殺掉我,因為活著的我,比死掉的我有用的多。我說得可對嗎?"

赤名杏已經說不出話了。

明曉溪奇怪地看著她:"你覺得,我對牧野流冰真有那麼重要嗎?值得你這樣千辛萬苦來抓我嗎?據我所知,現在有很多人在找你,你的情況應該也很危險才對呀。"

赤名杏都快哭出來了,這段時間她東躲西藏的,日子過得好辛苦,她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麼多罪嘛。

這時,赤名杏身後鑽出一個瘦弱的男人,明曉溪一看見他,心知壞了,他正是對她已經很瞭解的還比較"聰明"的西山。

西山湊到陷入"悲傷"情緒中的赤名杏跟前,小心翼翼地說:"小姐,你千萬別上當,她是在拖延時間等待救兵。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還是早點動手完成任務比較重要。"

一語驚醒夢中人!

赤名杏怒目圓睜:"明曉溪你這個臭女人!竟然想騙我拖延時間?!我才不會上當!告訴你,今天能活著把你捉回去最好,如果你膽敢反抗,我現在就一槍斃了你!"

明曉溪大吃一驚:"你為什麼那麼恨我?"

"廢話!你搶了我的牧野流冰,我恨不得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吃了你的肉!"赤名杏憤怒地大喊。

明曉溪很奇怪:"自從我見到你的第一次,你就口口聲聲說是我搶了牧野流冰。你認為如果沒有我,他就會是你的嗎?"

"那當然!"赤名杏毫不猶豫:"我跟牧野流冰青梅竹馬,如果沒有你,他不喜歡我還能喜歡誰?"

"咦?你們是青梅竹馬?你們認識很長時間了嗎?"明曉溪追問。

"我們已經認識十九年了!"赤名杏驕傲地說。

明曉溪感嘆:"那麼長時間啊,咦,不對呀,流冰好象還沒滿十九歲,你怎麼會認識他十九年了呢?"

赤名杏翻個白眼:"他還沒生出來,我就摸過他媽的肚皮,還不算認識他?"

"哦,這樣啊。"明曉溪點頭,忽然又覺得不對:"那這麼說,你應該比他還大嘍?"

"那又怎麼樣?!"赤名杏怒目以對。

明曉溪急忙擺手:"沒什麼呀,現在不是還很流行姐弟戀嗎?你的感情很有時尚感呢。"

"真的嗎?"赤名杏兩眼放光。

明曉溪詫異:"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你看起來那麼年輕,一點也不顯得比牧野流冰大。"

"真的嗎?"赤名杏欣喜地摸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很年輕嗎?"

明曉溪微笑:"真的。不信你拿出鏡子來照照。"

赤名杏居然真的把手槍塞到口袋裡,然後掏出一面小鏡子,美美地照了起來。

"牧野組"和"日興社"的大漢們都險些絕倒,天那,世上居然會有這麼苯的人。只不過,"牧野組"的人當然不會出聲提醒她,能毫髮無傷地等援助的人到來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但是,為什麼"日興社"的人也不再提醒赤名杏了呢?(嗯,據在場的"牧野組"大漢們估計,可能是他們看到赤名杏這幅笨蛋像,已經徹底對"日興社"的前途死了心,不願意更多得罪"牧野組"的人,也可能是赤名杏平日裡作威作福太過囂張,得罪了太多的幫內兄弟。)

反正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們都眼睜睜地看著新來的二十多輛汽車靜悄悄地停下來,下來五十多個手持著槍的大漢,卻沒有一個人提醒對鏡自憐的赤名杏。甚至,有很多"牧野組"的大漢已經靜悄悄地溜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赤名杏拿著鏡子照啊照,略有失望地說:"我的確很漂亮,只是眉毛……"

明曉溪輕輕一笑:"你不覺得沒有眉毛看起來很有前衛的感覺嗎?就象……"她的聲音忽然一頓。

"就象什麼?"赤名杏急迫地問。

"就象一條母狗!"

一個冷得象寒冰一樣的聲音響起,驚得赤名杏全身的血液都似已驟然凝結了起來!恐懼充滿了她每一個細胞!

她猛地扭頭向聲音的方向望去,啊!!來人可不正是一臉殘酷的牧野流冰?!

赤名杏象突然掉進了一個最可怕的噩夢,她發現自己身後帶來的人已經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七八個也是垂頭喪氣擺出一副準備投降的架勢。而明曉溪那裡,卻來了一大堆手拿著槍的大漢,他們一個個都把槍對準了自己。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身處極度恐懼中的赤名杏已經完全瘋掉了!!

她不要命地衝嚮明曉溪,瘋狂地嘶吼:"你這個臭女人!你又在騙我!你騙得我好苦!!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此刻的明曉溪全身都要虛脫了。

天知道她是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堅持下方才那麼長時間的對話。現在一放鬆,她覺得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在痛苦地尖叫,千萬把大錘在猛烈地敲擊她的腦袋,冷汗不停地滾落。

她勉強睜開眼睛,似乎看見赤名杏正一臉扭曲地揮舞著槍向她衝來,似乎看見所有的"牧野組"大漢們都把槍對準了瘋狂的赤名杏。

赤名杏象豹子一樣直直地衝過來,目光渙散,青筋暴出,她狂吼的聲音已經撕裂:"我要殺了你!我要你死!"

有人開槍了。

明曉溪十分真切地看到子彈打在赤名杏的身上,濺起一叢鮮血,那鮮血紅得象五月的鮮花。

又有人一聲接一聲地開槍了。

子彈一顆顆打在赤名杏的胸膛、肩膀、小腹,鮮血象噴泉一樣湧出,那鮮血紅得讓明曉溪喉嚨乾啞,喘不過氣。

"不要!不要再開槍了!"

明曉溪拼著最後一點殘餘的力氣,撲出保護她的人群。

她撲向瘋狂的赤名杏,伸出雙臂試圖保護她。在赤名杏扭曲的臉上,她看到的卻是幾分鐘前那個對著鏡子"臭美"的女孩兒。不管那個生命有多少瑕疵,那畢竟是一個鮮活的靈魂,沒有人有權利剝奪它。

明曉溪撲出的角度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槍聲嘎然而止。

空氣顯得異樣的死寂。

在肉體的痛苦中,明曉溪的神志已有些不清楚,恍惚間,她好象感受到了赤名杏此刻那種瀕臨崩潰的、錐心刺骨的仇恨和瘋狂。

赤名杏就象是個厲鬼,她嘴角淌著火紅的鮮血,瞪著火紅的眼睛,她手中顫抖的槍彷彿是她人生最後的詛咒,是她生命最後的掙扎。

明曉溪只覺得全身一陣熱,又一陣涼,難受得她一點也反應不過來。她的雙腿好象再也支撐不住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地上滑。她的眼皮沉重得象灌了鉛,一直一直想合上。她清醒的最後一個意識,是赤名杏手中的槍。

那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象一張猙獰的嘴……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聲槍響引爆了連綿不絕的槍聲,整個夜空都被驚醒。

明曉溪的神志已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她的眼睛死死地閉著,只感到痛苦象海浪一樣一潮強過一潮將她席捲。在黑暗中,她感覺有人緊緊地抱著她,象用他整個生命一樣珍惜地抱著她。他的擁抱讓她覺得是那麼安心,那麼平靜,好象她終於可以甜蜜地睡去了。

再往後,她只能朦朧地聽見有人在痛苦地大喊,有人在痛苦地呼喚……

至於那悲傷的內容,她已經一點也聽不清楚了……

黑暗的深淵帶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