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勘察那段未定邊界的小分隊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帶隊的是大塊頭蒙蒂上尉,他的助手是安古斯蒂納中尉和一箇中士。當天的口令和隨後四天的口令分別告訴給了這三個人。所有這三個人都喪亡不大可能,但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活下來計程車兵中年歲最大的一個有權翻開死亡或者暈厥的上級的軍裝,可以在他的軍裝內面的一個小口袋裡翻找,把密封口令的小口袋掏出來,那裡邊有返回城堡的秘密口令。
太陽出來時,四十來個人全副武裝出了城堡圍牆,向北方進發。蒙蒂上尉穿的是一雙帶釘子的大皮鞋,同士兵們的皮鞋差不多。只有安古斯蒂納穿的是皮靴,出發之前,上尉很有趣地看著這雙皮靴,但什麼也沒說。
這支人馬在砂石之間向下走了一百多米,然後向右轉,向同一高度的一個石壁間的狹小隘口走去,在山區,這樣的隘口很多。
走了大約半小時後,上尉說:「穿這樣的靴子,」他指著安古斯蒂納的皮靴說,「一定會很累。」
安古斯蒂納什麼也沒說。
「我並不想制止您,」過了一會兒上尉再次開口說,「可這將會使您受罪,等著瞧吧。」
安古斯蒂納回答說:「現在太晚了,上尉先生,如果像您說的那樣,您可以早告訴我。」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蒙蒂再次重申,「我瞭解您,安古斯蒂納,即使我說了,您也照樣會穿的。」
蒙蒂對這個人無法容忍。「你將會吃盡苦頭,」他想,「過一會兒我將讓你看個明白。」他下令全速前進,就是到了很陡的斜坡也不許減速,他知道,安古斯蒂納的身體並不很壯實。他們已經快到峭壁腳下,現在的砂石很碎,雙腳陷進砂石之間,走起來很吃力。
上尉說:「平常這裡的風大極了,就從那個風口吹過來……可是,今天相當不錯。」
安古斯蒂納中尉一言不發。
「真幸運,今天連太陽也沒有。」蒙蒂又說,「今天真是太幸運了。」
「可是,您曾來過這裡?」安古斯蒂納問道。
蒙蒂回答說:「很久以前,不得不尋找一個士兵,一個逃……」
他停下不說了,因為在一個灰色的峭壁上,就在他們頭頂,傳來塌方的聲音。只聽巨大的石塊從懸崖上隆隆響著崩塌下來,帶著一團團灰塵漫無邊際地向深淵傾瀉而下。隆隆的響聲在峭壁間反覆迴盪。在那個峭壁的中心部位,那片神秘的塌方持續了好幾分鐘,然後才落進幾條深溝,沒有再向低處繼續崩落。士兵們來到幾塊巨石下,只有兩三塊石塊落到這裡。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語,在這樣的坍塌面前,大家好像感到了敵意的存在。蒙蒂懷著挑釁的意味看著安古斯蒂納,希望後者暴露出害怕的神情,但一點也沒有看出來。中尉倒是顯得很熱的樣子,因為已經走了這麼一段路。他的雅緻的軍裝好像有點兒散亂了。
「你這副嘴臉,將會讓你吃盡苦頭,你這個擺臭架子的傢伙。」蒙蒂這樣想,「過一會兒我將讓你看個明白。」很快又上路了,而且行軍的速度更快了。蒙蒂不時回頭偷看一眼,看看安古斯蒂納怎麼樣。確實,像他希望和預料的那樣,可以看得出來,皮靴開始折磨這個傢伙的腳。安古斯蒂納不時放慢腳步,要麼就是,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這些可以從他的前進速度,從他臉上的嚴峻吃力的神情看出來。
上尉說:「我覺得,我今天甚至可以走六個小時。如果沒有這些士兵的話……今天真不錯。」(他懷著明顯的惡意這樣說。)「怎麼樣,中尉?」
「對不起,上尉,」安古斯蒂納說,「您說什麼來著?」
「沒說什麼。」上尉回答,臉上帶著壞笑,「我問,您感覺如何。」
「噢,還可以。謝謝。」安古斯蒂納閃爍其詞地回答。停了一下之後,為了掩飾向上走時的大喘氣,又補充說,「可惜……」
「可惜什麼?」蒙蒂問,希望對方回答說,可惜很累。
「可惜不能經常到這一帶,這裡簡直太美了。」他微笑著,以他那冷漠的口氣說。
蒙蒂的步伐更快了。然而,安古斯蒂納仍然緊跟不捨,由於過於用力,他的臉色蒼白,汗從帽簷下淌出,流得滿臉都是,溼淋淋的上衣似乎也貼到了脊背上,令人感到很難受。可是,他仍然一言不發,努力追趕,一步不落。
他們已經來到懸崖之下,周圍都是灰色的陡壁,個個直插雲霄。山谷向上延伸,不知通向多高的地方。
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各種景象似乎都不再露面,全部讓位於大山之間的死寂和荒涼。安古斯蒂納被景色吸引,不斷抬眼望望懸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山頂。
「再走一段我們就休息。」蒙蒂說,一直不轉眼地盯著對方,「那個地點還看不到。可是,說實話,並不太累,不是嗎?如果感到吃不消了,最好趕快說出來,儘管有可能不能及時趕到。」
「走吧,咱們走吧。」安古斯蒂納這樣回答,那樣子好像他是上級。
「知道嗎?我剛才這樣說是因為,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感到吃不消,僅僅是因為這個,我才說……」
安古斯蒂納臉色蒼白,汗水從帽簷流出來,流得滿臉都是,上衣已經完全溼透。但是,他咬緊牙關,毫不退讓,寧死也不認輸。他儘量不讓上尉看到,偷偷抬眼認真看了看山谷的頂端,極力尋找結束這次疲累之行的終點。
這時,太陽已經很高,照著最高處的山尖,但是,絲毫沒有秋日上午的涼爽氣息。一層薄霧慢慢在天空擴散開來,含著單調沉悶不祥的意味。
現在,那雙皮靴確實開始硌得他鑽心地痛,皮子在撕咬腳脖子部位,從皮膚疼痛的程度來看,肯定已經磨破出血了。
有那麼一段,砂石少了,山谷通向一塊高地,高地上幾根小草半死不活,四周是圍成桶形的陡壁。無論從哪面看,都是錯綜複雜的塔形山峰、裂隙和大牆一樣的山脊,其高度很難估計。
儘管很不情願,蒙蒂上尉還是命令休息,好讓士兵們吃午飯。安古斯蒂納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還是那麼規規矩矩,儘管風吹冷汗讓他直髮抖。他和上尉吃的是一點麵包、一塊肉、一點乳酪和一瓶葡萄酒。
安古斯蒂納感到有點兒冷,他看著上尉和那些士兵。要是有人開啟披風套穿上披風的話,他就可以效仿了。可是,士兵們好像並沒有感到很累,依然相互開著玩笑。上尉狼吞虎嚥,吃一口看一眼他們頭上的陡峭大山。
「現在,」他說,「現在我知道從哪裡可以上去了。」他指了指近處的一個通向可惡的山頂的陡壁,「必須從這裡直接上去。相當陡,不是嗎?中尉,您認為怎麼樣?」
安古斯蒂納看著那個陡壁,要登上靠近邊界的那個山頂,確實必須從這個陡壁爬上去,至少不必再從某一個隘口繞過去了。可是,這需要很長時間,現在需要的是快,因為北方的人們更為有利,因為他們先出發,而且他們那邊的道路更好走。必須從這個陡壁直接爬上去。
「從這裡?」安古斯蒂納問道,說著抬起頭觀察了一下那個直上直下的陡壁。他發現,左邊百米左右的那條道路好走得多。
「直接從這裡上,肯定是這樣。」上尉再次肯定,「您認為怎麼樣?」
安古斯蒂納說:「一切在於,要比他們先抵達。」
上尉反感地盯著他。「很好。」他說,「現在我們來玩一小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攤到一塊方形石塊上,石塊上鋪著他的披風,他要請安古斯蒂納玩一把。接著又說:「那些雲霧,您以某種眼光看它們,可是,無須害怕,那不是壞天氣的那種雲霧……」他笑了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笑,那樣子好像是,他開了一個很開心的玩笑。
他們就這樣玩起來。安古斯蒂納感到,風吹得把他凍成冰塊了。而上尉則坐在兩塊大石塊之間,那兩塊石頭正好擋住了吹過來的風。安古斯蒂納的脊背正對著風,他想:「這次我可要病了。」
「嘿,您這樣可就大錯特錯了!」蒙蒂上尉大聲喊著,名副其實地突然喊叫著,「我的天哪,您就這樣給我一張大尖!可是,親愛的中尉,您的腦袋哪兒去了?您老是看上面,手上的牌連看都不看。」
「不,不對。」安古斯蒂納回答,「是我給搞錯了!」他極力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說實話,」蒙蒂懷著勝利的神情說,「說實話,那個使您很難受,我敢說,出發的時候我就對您講過。」
「什麼那個?」
「就是您的皮靴,親愛的中尉,那種皮靴不是用來像這樣行軍的。說實話,它使您很難受。」
「它是給我帶來了麻煩。」安古斯蒂納承認,但帶著不屑一談的口氣,為的是表明,談論它使他很反感,「它給我帶來了麻煩,確實如此。」
「呵呵!」上尉高興地笑著,「我早就知道!咳,在砂石路上穿皮靴,肯定不好受。」
「看牌,我出王。」安古斯蒂納冷冷地警告,「您不出牌?」
「好了,好了,我錯了。」上尉說,依然那麼高興,「呵呵!皮靴!」
在這樣的石壁上,安古斯蒂納中尉穿一雙皮靴確實很麻煩。鞋底沒有釘子,因此很滑,而蒙蒂上尉和士兵們穿著皮鞋可以腳踏實地,穩穩當當。安古斯蒂納之所以落後還不僅僅因為這一點,另外還有好多事需要他照顧。雖然他已經很累,滿身冷汗也使他感到很難受,但是,在如此陡的山脊上,他還是能緊緊跟在上尉身後。
剛才從下面看時,這大山顯得很陡很難爬,真爬起來卻比當時想象的要容易一些,爬的速度也比預想的要快。到處是小洞、裂縫、突出的石塊和數不清的突出來的支撐點,可以方便地攀緣蹬踏。本來就並非很靈巧的上尉吃力地攀登著,不斷跳過來蹦過去,而且時不時看一眼下面,希望安古斯蒂納徹底崩潰。然而,安古斯蒂納很能堅持,儘量快地攀住最突出最可靠的地方,他對自己能夠如此敏捷地攀爬也感到吃驚,儘管感到已經筋疲力盡。
慢慢地,在他們腳下,深淵越來越深,最終的頂點似乎顯得越來越遠,似乎被陡峭的黃色山脊遮了個嚴嚴實實。天色越來越暗,傍晚即將來臨,儘管一層灰色的雲蓋過來,無法估計太陽的高度。這時開始感覺到了涼意。冷風從谷底刮上來,山隙之間可以聽到它的呼呼的吼聲。
「上尉先生!」這時,只聽殿後的中士在下面的一個什麼地方喊著。
蒙蒂停了下來,安古斯蒂納也停了下來,所有計程車兵直到最後一個也都停了下來。「出什麼事了?」上尉問道,好像另外有什麼令人擔心的事讓他感到不安。
「他們已經攀登到頂上了,北方的人已經登上去了!」中士喊道。
「你瘋了!你從哪裡看到的?」蒙蒂說。
「從左邊,就是那個豁口,那個像鼻子一樣的山崖的左邊!」
確實不錯,在灰色天空映襯下,三個小黑影顯得很突出,可以看得出來,三個黑影在移動。顯然,他們已經佔領山頂下面的那一地段,他們很可能會搶先抵達山頂。
「天哪。」上尉說了這麼一句,憤怒地看著下面,那意思幾乎就是說,遲到應該由士兵們負責。接著他對安古斯蒂納說:「至少我們應該佔領山頂,少說廢話,要不然,在上校那裡我們可就要倒霉了!」
「必須設法使他們在那裡停一會兒。」安古斯蒂納說,「從那個豁口到山頂要不了一個小時。如果他們不停一會兒的話,我們肯定就會比他們晚到。」
上尉於是說道:「或許,最好我帶四個士兵先走,人少走得快一些。您消消停停地跟上來,要麼這樣,您要是感到很累的話,就在這裡等著。」
安古斯蒂納心裡想,這個狗雜種,這就是他的想法,想把我扔到後邊,他自己一個人去充英雄好漢。
「是的,先生,服從命令。」他這樣回答,「可我願一起上去,停在這裡不動會凍壞的。」
上尉帶著四個走得最快計程車兵出發了,像一個尖刀小分隊。安古斯蒂納負責指揮剩下來的人員,別想再能緊緊跟在蒙蒂身後了。他手下的人很多,由於行軍,離離拉拉一字排開,長長的隊伍看不到尾,甚至好多人完全不見了人影。
安古斯蒂納看到,上尉帶領的那個小分隊在上面消失不見了,消失到了灰色的山崖之間。有一陣,他還聽到了小分隊使山石滾落下來的聲響,像小小的坍方,之後連這樣的聲音也聽不到了。他們自己的聲音也消失在遙遠的地方,再也無法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