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說的是:正好擊中前額?」馬蒂說,口氣很不耐煩,因為他不得不再重複一遍。

特隆克提起燈籠,將拉扎裡的臉完全照亮。他也看到了那小塊塌陷,不自覺地伸出一個手指,好像是要去摸一摸這小塊塌陷。但他立即縮了回來,顯出恐懼的神情。

「我想是這樣,少校先生,這裡,前額正中。」(如果對方很感興趣,為什麼他不親自看看這個死者?為什麼他提了這麼多愚蠢的問題?)

士兵們發現了特隆克的尷尬,專心去幹他們的活,兩個人抬著死者的腿,另外兩個人抬著手臂,將屍體抬了起來,死者的頭就那樣讓它耷拉下去,可怕地在後邊搖晃著。死者的嘴儘管已經僵死,這時好像又張開了。

「是誰開的槍?」馬蒂仍然在問,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黑暗之中。

可是,特隆克這時顧不上聽馬蒂說話,僅僅關注那個死者。「把他的頭抬起來。」他壓抑著憤怒下令說,好像死者就是他自己。然後才發現馬蒂在說話,立即又打了個立正。

「請原諒,少校先生,我剛才正在……」

「我剛才說,」馬蒂少校一字一句地說,好像是為了讓對方明白,如果他現在還沒有失去耐心的話,這應該完全歸功於這名死者,「我剛才說,是誰開的槍?」

「他叫什麼來著,你們知道嗎?」特隆克低聲問那幾個士兵。

「是馬爾泰利。」其中一個說,「喬瓦尼·馬爾泰利。」

「是喬瓦尼·馬爾泰利。」特隆克大聲回答。

「馬爾泰利。」少校自言自語。(他又聽到這個名字了,應該是因射擊優秀而得獎的人之一。他親自領導射擊學校,優秀射手的名字他都記得。)「或許就是那個叫莫雷託的吧?」

「對了,先生,就是他。」特隆克立正回答,「我相信,大家都叫他莫雷託。您知道嗎,少校先生,同伴們都……」

他這樣說,幾乎是為了請求原諒,幾乎是為了表明,馬爾泰利沒有任何責任,如果大家以莫雷託來稱呼他,這不是他的責任,沒有理由懲罰他。

可是,少校這時根本沒有想到要懲罰他,腦子裡連想都不曾想到這一點。「啊,好個莫雷託!」他這樣大聲喊著,絲毫沒有掩飾他的某種高興意味。

中士冷冷地看著他,最後終於明白了。「對了,是這樣。」他想,「獎勵他,這個壞蛋,因為他能幹淨利落地殺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不是嗎?」

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很有把握。馬蒂想的正是這個。(他還想,莫雷託開槍的時候,天已經很暗了。好樣的,他教出來的所有這些射手都是好樣的。)

特隆克這時恨起對方來。「是的,是這樣。你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吧,你很高興。」他想,「拉扎裡死了,你在乎嗎?對你的莫雷託去說吧,說他是個好樣的,給他一個大獎!」

確實如此,少校絕對是心安理得,他高興地大聲說:「嘿,是的,莫雷託絕不會失手。」他大聲叫著,好像是說:「奸猾的拉扎裡,他以為莫雷託瞄不準,他以為能安然脫險。嘿,拉扎裡怎麼樣?這樣一來他就知道,這是些什麼樣的射手了。還有,特隆克會怎麼想?他或許也希望,莫雷託會失手。(過幾天之後一切就會妥妥帖帖。)」「是的,是這樣。」少校仍在重複,完全忘記了,在他面前橫陳著一具屍體,「莫雷託,確實是個出色的射手!」

他終於不說話了,於是中士可以轉過身來看看,看他們怎麼把那具屍體放到擔架上。屍體這時已經放好,還給他蓋了一條軍毯,露出來的只有兩隻手。這是兩隻農民的大手,好像還有點兒生命跡象,還有點兒熱血的顏色。

特隆克點頭示意,士兵們抬起擔架。「少校先生,可以走了嗎?」他這樣問道。

「還想等什麼人?」馬蒂生硬地回答。現在,他真的感到很吃驚,感覺到了特隆克的恨意。他想讓對方知道,他更恨對方,以上司的不屑恨他。

「出發。」特隆克命令。他應該說齊步走,可是,他覺得那是一種褻瀆。只是到了現在,他才看著城堡的圍牆,上面是那些哨兵,燈籠的光亮隱隱約約地照著這些哨兵。在圍牆後面,在一個寢室裡,有拉扎裡的行軍床和他的一個小箱子,裡面放著他從家裡帶來的東西:一個聖像,兩穗玉米,一個火鐮,幾條彩色手絹和四個銀釦子,那是節日服裝上用的扣子,是他爺爺留下來的,到城堡來之後一直未能用上。

他的枕頭上或許還留著他枕過的痕跡,還像兩天前他醒來時那樣清清楚楚。另外或許還有一個小墨水瓶——特隆克心裡這樣想,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想著時也是那麼仔細——還有一小瓶墨水和一支筆。所有這些都將裝進一個袋子,寄回他家,另外再加上上校的一封信。其他東西,因為是政府發的,自然會發給另外一名士兵,其中包括洗換的上衣。但是,漂亮的軍裝不包括在內,步槍也不包括在內。步槍和軍裝將同他一起埋葬,因為這是這個城堡的古老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