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好像周圍的空氣像玻璃一樣透明清澈。特隆克看到中尉沒有什麼話再對他說,便沿著平臺邊緣向遠處走去,去進行他那沒完沒了的必要的視察。
德羅戈只剩孤零零一人,他確實感到高興,他嚐到了留下的決心所帶來的驕傲,也嚐到了放棄肯定無疑的個人的細小好事而爭取遙遠而又不確定的大眾的大好事的苦澀滋味(或許內心依然儲存著令他欣慰的想法,總會有機會及時離開)。
預感到——或者只是希望?——將要發生輝煌的重大事件使他決定留下來,但這也可能只是推遲一段時間,一切都還沒有確定。他的面前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動用,生活中的所有好事似乎都在等著他。有什麼必要匆忙決斷?他曾預料,女人們——那些可愛但又古怪的人——也將是他的確定無疑的歡樂要素,那是正常的生活明確答應要給予他的東西。
將來的時間多麼漫長啊!他覺得,即使是一年好像也長得很,美好的年代剛剛開始,好像是一年又一年地連綴成了一條長鏈,長得根本不可能看到尾,那是還沒有觸動過的寶貝,它是如此之大,大得甚至使人感到苦悶。
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德羅戈,你要注意!」生活對他來說好像永無完結之日,充滿幻想,儘管青春年華已經開始凋謝。然而,德羅戈對時間並不瞭解。哪怕在他面前青春年華還有幾百年,就像眾神那樣,那也不過是一種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可是,他只擁有簡單而又平常的生活,一種人類所擁有的短暫的青春年華,那是可憐的禮物,只用幾根手指就可以數得過來,還沒等他明白過來就會轉眼消失不見了。
他想,今後還有多少時間啊。據說有些人——他聽人說——到了一定時刻就會開始等著死亡(說起來真太怪了),這樣的事確實有,也確實很荒唐,這肯定不會涉及他。想著想著,德羅戈笑起來。由於天很冷,他開始走動起來。
圍牆在這裡隨著豁口的斜坡向下延伸,形成一串像階梯一樣的平臺和眺望臺。他的下面,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黑極了。月光下,德羅戈看到前面的另一撥哨兵,他們在雪地上走來走去,發出有節奏的嚓嚓的響聲。
最近的一個平臺在他下邊,距他也就十來米,那裡應該比別的地方暖和一些。一個人靠在牆上,動也不動,可能是睡著了。可是,德羅戈卻聽到,那個人正在低聲哼著小調。
那是一個歌詞迴環連綴的小調(德羅戈分辨不清具體是什麼詞),曲調很單調,來回反覆,好像永遠不會完結。站崗時不許說話,唱歌就更是嚴格禁止了。喬瓦尼本來應該懲罰那個哨兵,但他對這個哨兵產生了同情心,因為他想到,夜裡,天這麼冷,又是這麼孤單。於是,他走下一小段臺階,臺階通往那個哨兵所在的地方,然後輕輕咳嗽了一聲,好讓那個哨兵發覺。
哨兵轉過頭,像是要看這位軍官如何來糾正他,可是,哼唱的聲音並沒有中止。德羅戈怒從中來:難道這些士兵以為可以取笑他?應該讓對方嚐嚐他的厲害。
哨兵馬上看到了德羅戈的怒容,由於很久以來就形成的默契,士兵和帶班的軍官之間一般是不會詢問口令的,儘管如此,他還是一絲不苟。他舉起槍來,以城堡內很少聽到的口氣大聲問:「那邊是什麼人?什麼人?」
德羅戈立即停下腳步,有點兒不知所措。他們相距不到五米,月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士兵的臉,看到他的嘴閉著。可是,那個小調並沒有停止。這歌聲是從哪裡傳來的?
他在想著這件怪事,那個士兵卻一直在等著他的回答。喬瓦尼機械地講了口令:「聖蹟!」「紫露草!」士兵回答,說著把槍放回腳邊。
現在,一切又沉浸於一片無邊的寂靜之中,在這樣的寂靜中,剛才聽到的那種飄飄搖搖的哼唱聲似乎更大了。
德羅戈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感到一股寒氣在他的脊背流過。原來那是水的聲音,遠處的一個瀑布傾瀉而下,流向附近一個懸崖頂端。風吹著長長的水流,回聲交錯,神秘莫測,再加上水流沖刷石塊的聲音,形成像人低聲哼唱的效果,好像有人在低吟淺唱。這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詞語,那是一長串詞語,需要我們去理解,我們卻永遠不可能弄明白。
因此,那不是那個士兵在哼唱,那不是有人感到寒冷、感到是在被懲處、感受到了愛意而在哼唱,而是懷著敵意的大山在作怪。德羅戈想,這一錯誤真是可悲,或許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我們以為周圍的人們都和我們自己完全一樣,可是,事實卻是,周圍存在的僅僅是冷漠,是用古怪的語言歌唱的石頭。我們就要向一位朋友打招呼時,抬起的手又無力地放了下來,不再微笑,因為我們發現,我們孑然一身,完全處於孤寂寥落之中。
風吹著他那件漂亮的軍官披風,藍色的影子在雪地上舞動,像一面旗子在隨風飄揚。哨兵站著一動不動。月亮在緩慢移動,一刻不停,去迎接黎明的到來。喬瓦尼·德羅戈感到,他的心在胸口咚咚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