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聽到他的一番話,門跡和一老似乎被他打動了,兩個女人一直沉默不語。

「也請您體諒一下我的處境吧。朋友向我訴苦,我把錢借給他,松枝是拿這筆錢做盤纏才來這裡的。至於松枝在羈旅之中染上重病,我覺得對松枝的父母,自己的責任也很重大。我想您也許會認為,既然如此,理應儘早把病人帶回東京才是啊。不錯,作為人之常情,我也是這麼考慮的。不過,先不談這些,我來拜訪您,是為了儘早實現松枝的宿願,我也顧不得將來他的父母會如何抱怨我了。我看到松枝的眼睛裡充滿著不顧捨棄生命的渴望,我想幫助這位朋友,使得他的渴望得以實現。我想,您要是看到他的眼睛,也一定會動心的。在我看來,松枝的一腔渴望,比起他的重病更為重要,絕對不能坐視不管。說句不吉利的話,我感到他的病已經沒救了。我是替他來傳達他臨終之前的願望的!請菩薩大發慈悲,答應他見上聰子小姐一面吧。難道怎麼都不能允許他們見面嗎?」

門跡依然悶聲不響。

本多擔心再繼續說下去,反而會妨礙門跡改變主意,心裡雖然激動難平,還是不想再說下去了。

冰冷的屋子寂靜無聲,雪白的障子門霧一般透著亮光。

這時,本多彷彿聽到一種宛如紅梅花開般的幽然的笑聲,那聲音雖說不是來自一板之隔的近旁,但也不是太遠的地方,說不定是廊下的一隅,抑或是毗鄰的房舍。但他立即改變了想法,本多所聽到的年輕女子的竊笑,假若他的耳朵沒有聽錯的話,那聲音肯定是盪漾於春寒的空氣中的啜泣。比起強忍的嗚咽來的快捷,猶如繃斷的琴絃,暗暗傳遞著嗚咽斷絕的餘韻。於是,他又想到,這一切好像是耳朵產生的一時的錯覺。

「或許,您以為我的話太不近人情了吧?」門跡終於開口了,「看來,也許您認定是我不讓他們兩人見面的。其實,這是人力所不能阻擋的事啊,不是嗎?聰子她在菩薩面前發過誓的,今生今世啊,她不再想見面啦。我想菩薩會體諒她的心願,也就依了她的吧。雖說少爺也夠可憐的。」

「那麼,您還是不肯答應,是嗎?」

「是。」

門跡的回答帶著無可名狀的威嚴,他再也無話可說了。「是」這個鏗鏘有力的字眼兒,可以把天空撕得粉碎,就像撕毀一塊錦緞。

……其後,本多實在想不出好辦法了,門跡用優美的聲音對他講了許多尊貴的事情,他也很難聽進去。眼下,他只是不願看到清顯失望的表情,所以才遲遲不肯告辭的。

門跡跟他講了因陀羅網的故事。因陀羅是印度的神仙,這位神仙一旦撒開網來,所有的人都逃脫不掉。一切生靈都牽連著因陀羅網而生存。

所有的事物都是根據因緣果的理法而產生,這就叫緣起,因陀羅網就是一種緣起。

法相宗月修寺的根本法典是唯識的開祖世親菩薩的《唯識三十頌》。唯識教義對於緣起,則採用賴耶緣起說,其根本就是阿賴耶識。所謂阿賴耶,原以梵語âlaya表音,可以譯作「藏」,其中隱含著一切作為活動結果的種子。

我們於眼、耳、鼻、舌、身、意之六識深處,還具有第七識,即末那識,也就是自我意識。阿賴耶識則在更深之處。《唯識三十頌》寫道:

恆轉如暴流。

意即如激流奔湧,相繼轉起而不絕。這一識正是有情總報的果體。

無著的《攝大乘論》由阿賴耶識的變轉無常之姿態,展開關於時間的獨特的緣起說。這就稱作阿賴耶識和染汙法的同時互換之因果。唯識說認為,現在只有一剎那諸法(實際只是「識」)存在,過了一剎那,即滅而化為無。所謂因果同時,就是阿賴耶識和染汙法於現在一剎那同時存在,並且互為因果,過了這一剎那,雙方共同化為無。下一剎那,又重新產生阿賴耶識和染汙法,互相更換為因果。存在者(阿賴耶識和染汙法)每一剎那因滅亡而於此產生了時間。由於每一剎那的斷絕和滅亡,因而時間就會連續出現,這就好比點與線的關係……

——漸漸的,漸漸的,本多感到自己深入到門跡所講述的深奧的教義之中了。不過,在這種場合,他深究其道理的精神未曾調動起來。猶如暴雨突然襲來的艱深的佛教用語,還有其中自然包含著時間經過、自無始以來繼起的因果,同時由於因果互換這一乍看起來似乎矛盾的觀念的操作,反而成為促使時間成立的要素。門跡對這些都一一加以說明……各色各樣難懂的思想皆出現疑問,也沒有心思再三請教。況且,門跡每說一段話,一老總是不斷在一旁幫腔,「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本多心中十分煩躁,他思忖著,眼下門跡所講解的《唯識三十頌》和《攝大乘論》,暫且將書名記在心中,他日慢慢加以研究,有了疑問之後再行請教。況且,本多尚未覺察,門跡那些初看起來顯得很迂闊的議論,對於清顯和他自己來說,宛如照在池水上的天心的月亮,顯得多麼高渺,又多麼緻密!

本多鞠躬致謝,匆匆離開了月修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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