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法相宗偏重教育,這個宗派較之「行」更重於「學」。尤其具有明顯的國家祈願寺的性質,不保有施主。門跡有時開玩笑說:「法相宗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感謝’。」因此,在只知依託佛陀之本願的淨土宗興旺之前,沒有「感謝」隨喜的眼淚。

再說,大乘佛教本來就沒有像樣的戒律,只是援引小乘教作為寺內的規章,對於尼寺來說,是以《梵網經》的菩薩戒,亦即殺生戒、盜戒、淫戒、妄語戒為起始,以破法戒為終結的四十八戒作為一般戒律。

實際上,較之戒律更重修行。這幾天以來,聰子早就把法相宗的根本法典《唯識三十頌》和《般若心經》背熟了。她一大早就起來,趕在門跡誦經之前,把正殿打掃完畢,跟著門跡一道唸經。她已經不再是客人,接受門跡委託的一老,在指導聰子時也變得嚴厲起來。

舉行得度式那天早晨,聰子淨身,著墨衣,在正殿捻佛珠,雙手合十。門跡首先用剃刀剃去一綹頭髮,然後一老接手,動作嫻熟地繼續剃完。其間,門跡口誦《般若心經》,二老和之,曰: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聰子也跟著一同唱誦,她雙目緊閉,其間覺得肉體之船漸漸卸去重荷,啟碇出海,乘著濃重而豐厚的唱經之聲的波濤,漂向遠方。

聰子繼續閉著眼睛,清晨的正殿冷若冰室,自己飄蕩而去,身子周圍佈滿清泠的冰塊。突然,庭院裡傳來一聲百舌鳥尖厲的鳴叫,這些冰塊如電光一閃,豁然開裂,緊接著又重新合為一體,變得潔淨無瑕了。

剃刀在聰子的頭皮上週密地劃來劃去,有時像小動物尖銳的白色門齒啃咬著;有時又像悠閒的食草獸的臼齒,不慌不忙地咀嚼著。

隨著一綹綹頭髮掉落下來,聰子的腦袋有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清凜的寒涼。自己和宇宙之間夾持著的那層燠熱的充滿陰鬱煩惱的黑髮剃掉了!從此,頭蓋骨周圍展開一片誰也未曾觸控過的新鮮、寒冷而清淨的世界。剃去的部分逐漸擴大,冰冷的頭皮也隨之擴大起來,猶如塗上一層薄荷。

頭上凜冽的寒氣,好比月亮那樣死寂的天體徑直毗連著宇宙浩渺的空氣,其感覺抑或就是如此吧?頭髮似乎就是現世本身,漸漸頹落下去,頹落下去,變得無限遙遠。

對於某種東西來說,頭髮是一種收穫。那一頭包蘊著夏日令人窒悶的陽光的黑髮,被剃掉了,落在聰子的身體外側。然而,這是徒勞的收穫。因為如此光豔的黑髮,於脫離身體的一剎那變成一堆醜陋的頭髮的遺骸。曾經關聯著她的內部和美麗的東西,一絲不留地丟棄到體外了。就像一個人,丟掉了手,丟掉了腿,聰子的現世剝離而去了……

當聰子只剩下一顆青鬚鬚的光頭時,門跡帶著憐憫的口氣說:

「出家之後的出家最重要,你眼下的覺悟實在令人佩服。從此以後你只要靜心修行,一定能為尼僧增光。」

——以上就是迅速剃髮的經過。然而,無論綾倉伯爵夫婦還是松枝夫人,對於聰子改變身份雖然感到震驚,但是仍舊不肯善罷甘休,因為還可以用假髮挽留殘局。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

曉寺》《豐饒之海》《假面的告白》《鏡子之家》《天人五衰》《奔馬》《金閣寺》《禁色》《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