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山田把夫人的提包拎進瞭望車廂,夫人似乎對他交代著什麼,其間,清顯透過車窗一直盯著站臺,終於從雜沓的人群中看到了綾倉伯爵夫人和聰子。聰子和服的領口上裹著彩虹色的披肩,迎著站臺頂棚邊緣照射下來的陽光,她那一副毫無表情的面孔,如凝固的牛奶一樣潔白。

清顯胸中躁動著悲哀和幸福的感情,他一看到聰子在她母親的陪伴下步履極為緩慢的樣子,剎那之間,他彷彿覺得是來迎接正在向自己走來的新娘子。這場婚禮進行得如此遲緩,好似點點滴滴鬱積的疲勞,喜悅之情,擁塞心中。

伯爵夫人跨進瞭望車,將那個給她拎著提包的僕人撂在一旁,為自己的遲到不住道歉。清顯的母親自然也很客氣地打著招呼,然而眉宇間似乎微微保留著高貴的慍色。

聰子彩虹的披肩擋住了嘴角,始終躲在母親的背影裡。她和清顯像往常一樣互致問候,接著,立即應著侯爵夫人的招呼,在緋紅的座椅上深深坐了下來。

清顯這才明白聰子遲到的理由,無疑,她想盡量縮短兩人會面的時間,哪怕一分一秒也好。想想也是,在這十一月苦藥水一般清澄的陽光下,離別之際那種淚眼相對、無語凝噎的場景是多麼漫長而難熬啊!兩位夫人交談的當兒,清顯望著埋頭枯坐的聰子,他害怕自己落在聰子身上的目光過於熱烈和專注,但心裡自然是希望深情地盯著她的。然而,清顯更加擔心的是,酷烈的秋陽灼曬在聰子的肌膚上,將會抹消脆弱的白嫩。清顯深知,眼下自己所投入的力量和交遞的感情,都要做得十分巧妙才好,但是自己的一番熱情顯得過於粗暴了。這時,他很想對著聰子低頭謝罪,這種心情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和服遮蓋下的聰子的身體,每個角落都是清顯所熟知的。渾身的肌肉哪兒最先羞怯得發紅,哪兒細軟而又柔曲,哪兒透露著顫動,猶如被捕獵的天鵝不住抖動著翅膀,哪兒述說著喜悅,哪兒傾訴著悲哀……所有這些他所熟悉的部位,一律散放著朦朧的微光,使他得以從和服外面窺視聰子的身體。如今,只有聰子無意中用長袖掩護的腹部一帶,那裡萌生著他所不太知曉的東西。十九歲的清顯缺乏對於孩子這一概念的想象力,只覺得那裡有個令他捉摸不透的東西,緊緊包裹於幽暗而灼熱的血肉之中。

儘管如此,惟一從自己身上通達聰子內部的東西,就盤繞在名叫「孩子」的那個部位,不久,那裡就要被殘酷地切斷,兩個肉體又成為永遠互不相關的肉體了。對此,他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態的出現。其實,「孩子」就是清顯自己,他已經不具任何力量了。大家都高高興興去遊山玩水,而他偏偏受到處罰,不得不留下看家。他那孩子般被迫留下的惶恐、懊悔和孤獨,使得他渾身震顫不已。

聰子抬起眼睛,漠然注視著靠近站臺一側的窗戶外面。清顯痛切地感到,她的那雙眼眸被來自內裡的陰影全部遮擋住了,已經沒有映現他的身姿的餘地了。

窗外響起尖厲的哨音,聰子站起身來。清顯看到她毅然而起,使出渾身的力氣。伯爵夫人連忙挽住她的膀子。

「快開車了,趕緊下去吧。」

聰子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爽朗,似乎內心含著歡悅。清顯和母親互相叮囑著,他叫母親外出多加小心;母親要他在家也要注意,等等。慌慌張張地你一句我一句,都是母子之間常見的問候話。清顯竟能如此出色地扮演這種角色,他對自己甚感驚訝。

他終於離開母親,同伯爵夫人作了簡短的告別,似乎很自然地輪到聰子了,他對她說:「好了,多保重。」

他的話帶著輕快的調子,同時伴隨著輕快的動作,這時,似乎伸手搭在聰子的肩膀上也有可能。但是,他的手麻痺了,不能動彈了。因為這時候,清顯看到聰子正在直視著自己。

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看上去潮潤潤的,然而那種瑩潤似乎和清顯所畏懼的淚水依然相距遙遠。眼淚硬是被強忍住了。那是一位溺水之人徑直向他投射過來的渴望救助的眼神啊!清顯不由怯懦了。聰子修長而俊美的睫毛,猶如一朵蓓蕾猝然綻開,向外部世界盡情展現著妍麗的鮮花!

「清少爺,您也多保重……祝您愉快。」

聰子一口端正的語調。

清顯彷彿被趕下火車。這時,腰掛短劍、身穿五顆銅釦的黑色制服的站長,舉起手發了訊號,車長再次吹響了哨子。

清顯顧忌著身邊的山田,心中繼續呼喚著聰子的名字。火車輕輕滑動起來,猶如眼前的一團線卷兒開啟來,漸漸伸延開去。聰子和兩位夫人立即遠遠離他而去,她們都沒有出現在後尾的欄杆旁。發車時一股濃烈的煤煙,向站臺翻卷而來,周圍瀰漫著嗆人的薄霧,似乎黃昏提早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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