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看完了,心中充滿莫名的陰鬱。他酒興方熾,心緒煩亂,越發不可收拾。他又要來一壺酒,默默喝了下去。
然而,眼底始終刻印著畫卷上女人蜷曲的腳趾,還有那調情般的白色的胡粉。
此後發生的事情,只能說緣於那場梅雨陰森的溽熱,以及伯爵的厭惡心情。
距離那個梅雨夜晚的十四年前,夫人正懷著聰子,伯爵曾染指於蓼科。當時蓼科已過四十,伯爵只能說是一時興起,不久也就收場了。不料十四年之後,伯爵又和已經年過半百的蓼科舊情復燃,這一點他做夢也沒想到過。自從那個夜晚之後,伯爵再也沒有踏進過北崎家的門檻兒。
松枝侯爵的來訪,被傷害的驕矜,梅雨之夜,北崎家的廂房,酒,陰慘的春宮畫……看來,所有這一切都催發著伯爵的厭惡感,使他熱衷於自我褻瀆,幹起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蓼科的態度絲毫沒有拒絕的意思,這是惹起伯爵厭惡的關鍵。「這婆子打算等上十四年、二十年、一百年,她隨時準備著,招之即來,而且情意纏綿,百般體貼。」……這事對於伯爵而言,完全是一時鬼迷心竅,或者出於極端的厭惡,跌跌撞撞進入幽暗的柳蔭下,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春宮畫裡的幽靈。
況且,這時的蓼科,她那一絲不苟的動作、謙恭的媚態,以及誰也無法匹敵的閨中教養所表現的矜持,一起和盤托出,同十四年前一樣,對於伯爵依然具有一種威懾作用。
似乎事先串通好了,北崎再也沒有露面。事後,他倆相對無言,雨聲包裹著黑暗,軍歌的合唱衝破大雨,這會兒,一句句歌詞清晰地傳進了耳眼兒。
鐵血疆場,烽火連天,
護國使命,待君承擔。
去吧,我忠勇的朋友!
去吧,君國的好兒男!
——伯爵忽然變成了孩子,欲將滿心的憤懣一吐為快,於是,他把主人們之間的一些事情一件件全都抖摟出來,這些事情本不該讓僕人們知道的。對於伯爵來說,他感到自己的憤懣之中也蘊含著祖上歷代相傳的憤懣。
那天,松枝侯爵來訪,撫摸著過來行禮的聰子的娃娃頭,也許趁著幾分酒興,他貿然地說:
「啊,小姐出落得實在漂亮,長大後真不知會多麼出眾呢!放心吧,叔叔給你找個好女婿。只要一切都交給我,保證給你找個百裡挑一的如意郎君。這事兒用不著你父親操心,叔叔我一定讓你穿金戴銀,嫁妝排成一里路長,擺擺綾倉家代代從來沒有過的闊氣。」
伯爵夫人倏忽蹙起眉頭,當時伯爵只是柔和地笑著。
他的祖先沒有對凌辱表露過微笑,而是少許展現優雅的權威以示抗爭。然而現在,家傳的踢鞠廢絕了,吸引世俗人等的誘餌沒有了。真正的貴族,真正的優雅,並不想給他些微的傷害,對於充滿善意的贗品無意識的凌辱,只能報以曖昧的微笑。面對新的權力和金錢,文化所浮泛的微笑裡,閃爍著極其纖弱的神秘。
伯爵把這些對蓼科講了,暫時陷入沉默之中。他在考慮,當優雅復仇的時候,應該運用何種方法進行復仇。難道沒有公卿家族那種香薰衣袖式的復仇嗎?即用袖子遮掩著緩緩燃燒的香,整個過程幾乎不見一星火色,悄悄變成了灰燼。凝結的香炷一旦點燃,就把微妙的含著馥郁香氣的毒移入袖中,不知不覺沉滯在那兒……
因此,伯爵確實對蓼科說過:「從現在起,一切都託付給你了。」
就是說,聰子成人後免不了要照松枝所說的由他來替她找婆家,要是那樣的話,結婚之前就叫聰子同她所中意的男人睡覺,不管是誰,只希望他能守口如瓶。至於男子出身如何,一概不講究。只有一個條件,必須是聰子所喜歡的人。絕不能讓聰子以處女之身嫁給松枝介紹的女婿,這樣就能暗暗給松枝一個釜底抽薪。但這種事兒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也不要跟伯爵商量,所有的過錯都由蓼科一手包攬,一竿子到底。至於閨房秘密,蓼科是內行,伯爵要她極力教會聰子兩種相反的本領:使那個同非處女睡覺的男人以為她是處女;反過來,而使那個同處女睡覺的男人以為她是非處女。
蓼科聽罷,一口應承下來。
「用不著您說,只管放心好啦,這兩手我都熟。不論在女人行裡串了多久的爺們,管保他看不出來。我一定儘早教會小姐。不過,這後一手又是為的什麼呢?」
「為的是使那個同未婚女子偷歡的男人缺乏過大的自信。要是他以為睡過的是個黃花閨女,要為她擔負責任,那就糟啦。這一點你也要多加留意才好。」
「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啦。」
蓼科沒有隨便說聲「遵命」,而是十分鄭重其事地承諾下來。
——剛才,蓼科說的就是八年前那個晚上的事。
伯爵很清楚,蓼科悲悲切切想要說的究竟是什麼。憑蓼科這樣的女人,她不會懵裡懵懂地不知道八年前所承諾的事情已經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對方是洞院宮家,雖說也是松枝侯爵做媒,但這是一樁關係到綾倉家東山再起的姻緣,一切都和八年前伯爵盛怒之下所預測的事態大不一樣了。蓼科不顧這些,依然照老皇曆辦事,只能看作是有意而為之。而且還把秘密捅到松枝侯爵的耳眼兒裡。
蓼科不惜暴露一切,決心孤注一擲,她打算向侯爵家公開進行報復嗎?這是怯懦的伯爵所不敢想象的。抑或她不是針對侯爵家,而正是向伯爵本人發難吧?伯爵對此不管採取什麼態度,總是有個把柄抓在蓼科手裡,要是她把八年前枕頭邊的話告訴了侯爵,那就難辦了。
伯爵不想再說些什麼了,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既然已經傳入侯爵家的耳眼兒,自己即使招來對方的白眼,那也只好認了。話又說回來,侯爵也許會發揮強大的力量,想盡辦法遮掩過去吧?看來只能聽天由命了。
有一點伯爵是很明白的,蓼科雖然嘴裡再三表明,但心中並沒有道歉的意思。這個毫無悔意而服毒自殺的婆子,看她那一臉濃妝,宛若一隻蟋蟀掉到白粉盒裡,裹著紫紅的睡袍,蜷縮著身子。她越是渺小就越使得整個世界都充滿陰鬱之氣。
伯爵注意到這座屋子和北崎家的廂房一樣大小。一想到這裡,耳邊立即響起沙沙的雨聲,不合節令的溽熱突然襲來,彷彿要使一切東西儘早腐爛。蓼科再次抬起塗滿白粉的臉孔,似乎想說什麼。那乾癟的佈滿疙皺的嘴唇內側,映著射進來的燈光,可以瞅見豔紅的京都胭脂,看上去就像濡溼的口腔裡充血一樣。
蓼科究竟想說什麼,伯爵自以為可以猜測到。蓼科所做的一如她自己要說的,全都和八年前那個夜晚有關,她的所作所為,就是要使伯爵想起那一夜來,難道不是嗎?她就是衝著自那以後再沒關心過自己的伯爵來的……
伯爵忽然像小孩子一樣,提出個殘酷的問題:
「總之得救了,這比什麼都好……不過,你一開始就真的想死嗎?」
本以為她會發怒或大哭,沒想到蓼科嫣然一笑。
「這個嘛……老爺要是叫我死,也許我就會真心去死。哪怕現在,只要您一聲吩咐,我還可以再死一次。只是您明明說過的話,八年之後也許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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