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散步?那就有勞你啦。」

伯爵夫人應道。女兒的喜事眼看就要臨近了,夫人也同尋常大不一樣,一副難以平靜的風情。但另一方面,對於親生女兒也越來越客氣,彷彿對待別人家的千金一般。這就是公卿貴族的家風,面對即將入宮的女兒絕不說一句指責的話。

她倆來到龍土町町內一座小小的神社,大理石的院牆上寫著「天祖神社」的字樣。她們跨入秋祭剛剛結束後的逼仄的境內,站在張掛著紫色帷幔的神殿前垂首膜拜之後,聰子隨著蓼科轉到小小的神樂堂後頭。

今天,聰子似乎受到蓼科無形的威壓,她怯生生地問:

「清少爺會到這裡來嗎?」

「不,他不來。今天我對小姐有話說,才陪您到這兒來的。這地方說話兒不必擔心被外人聽到。」

一側橫臥著兩三基石凳,是供人觀賞神樂的座席。蓼科將自己的外褂疊在一起,墊在長滿苔蘚的石面上。

「當心腰部別受涼了。」

她勸聰子坐下來。

「我說小姐,」蓼科改口道,「事到如今也無需我再提啦,不過,您可知道,皇上最要緊的事是什麼嗎?

「綾倉家代代承蒙皇家恩德,到現在已經是第二十七代啦。憑我蓼科這樣的人,也配和小姐談這個,真是對著佛祖講經啊。可是一旦獲得敕許的姻緣就是不可改變的了,誰要是違背它,就等於違背聖上的旨意,這可是世上最深重的罪孽啊……」

接著,蓼科一五一十加以說明,她說她決不是指責聰子以往的行為,在這一點上,蓼科也是同謀;事件沒有暴露,也不必痛悔不迭;但是總得有個限度,既然懷了孩子,就到了應該有個了結的時候了;雖然過去蓼科是預設的,但事已至此,這場戀愛就不能再延續下去了;眼下,聰子必須下定決心同清顯分手,萬事都要聽從蓼科的指示辦理……所有這些,蓼科都有條不紊地羅列出來,儘量不夾雜私情地一一講述著。

蓼科說到這裡,估計聰子已經全都明白過來,並且已經入她彀中。蓼科這才收住話頭,疊起手帕,輕輕按了按汗津津的前額。

雖然說的全都在理兒上,但蓼科依舊帶著共命運的悲憫的調子,甚至連聲音也充滿了溫潤。面對這個比親骨肉還要疼愛的姑娘,蓼科和聰子接觸並沒有感到自己懷著真正的悲哀。這種愛護和悲憫之間,隔著一道柵欄,蓼科對聰子越是疼愛,就越是希望聰子和自己一起共享莫名的可怖的歡樂,那是隱藏在可怖的決斷之後的歡樂!一種駭人聽聞的罪愆,要通過所犯的別的罪愆獲得救贖,到頭來兩罪相抵,二者均不復存在。一種黑暗,摻合進別一種黑暗,就會招來豔麗的曙光,而且都在隱秘之中!

聰子一直悶聲不響,蓼科不安地再次叮問了一句:

「您打算一切按照我所說的去做嗎?您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聰子的臉上一片空白,不見一點兒驚慌失措的影子。蓼科滔滔不絕講了一通,聰子鬧不清她是什麼意思。

「那麼,你究竟要我幹什麼呢?不妨直說了吧。」

蓼科打量一下週圍,弄明白神社前金鼓的響動,不是人拉的,而是風吹的。神樂堂地板底下,蟋蟀的鳴叫此起彼伏。

「孩子要儘快打掉,越早越好。」

聰子屏住呼吸,她說:

「說什麼呀,要是那樣非得坐牢不行嘍。」

「哪裡話,一切都交給我蓼科好啦,即便是洩露出去,小姐和我,首先,警察是不會判罪的,因為您是訂了婚的呀。十二月的納彩一結束,那就越發沒事啦。關於這一點,警察心裡自然明白。

「不過,小姐,您還是好好想想吧,要是小姐您一直磨蹭下去,當斷不斷,等肚子大起來,不光聖上那裡通不過,就連世上的人們也不會答應的。這樁婚姻那是非破裂不可,殿下也要從這個世界上引退,而且,清顯少爺的處境將苦不堪言。老實說吧,不論松枝侯爵家族還是他自己的前途,都會被徹底葬送掉。所以他們只好裝聾作啞,不加理睬。到頭來,小姐您將失去所有的一切,難道您能甘心情願嗎?眼下只有一條路可走啦。」

「一旦洩露出去,即使警察瞞住不鬆口,總有一天會傳到宮家耳眼兒裡的,你說,那時候,我還有什麼臉出嫁呢?叫我怎麼覥著臉皮服侍殿下呢?」

「用不著為流言蜚語擔驚受怕,宮家那裡怎麼想,還不是完全看小姐的本領嗎?您只管一輩子做一位美麗而貞淑的妃子好啦,一切謠言,不久就會不攻自破。」

「你是說,我決不會被判刑、坐牢,你敢保證嗎?」

「那麼,我再說得更明確一些吧,首先,警察懾於宮家的威嚴,是決不會把事情公開出去的。要是這樣您還不放心,那就將松枝侯爵拖入我們這一邊,憑著侯爵的一副伶牙俐齒,無論遇到什麼,他都能壓住陣腳。說千說萬,還不是為他家少爺收拾殘局嗎?」

「啊,那可不行呀!」聰子喊道,「這一點萬萬不可,決不能仰仗侯爵和清少爺幫忙。那我不就成了一個下賤的女人了嗎?」

「我只是做個假設才這麼說的。

「其次,在法律上,我下定決心庇護小姐。小姐只需表明對我的陰謀一無所知,稀裡糊塗給吸了麻醉藥,才走到這步田地的。到時候,不論怎麼公開出去,只要我一人將罪行包攬下來,一切就沒事啦。」

「你的意思是說,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去坐牢,對嗎?」

「這一點,請千萬放心。」

蓼科這麼一說,聰子的臉上泛起的不是放心的神色。聰子出乎意外地說道:

「我倒很想坐牢哩。」

蓼科的緊張心情放鬆了,她噗嗤一笑。

「淨耍孩子脾氣!那又是為的哪樁?」

「女犯人該穿什麼樣的囚衣呢?我坐了牢,不知道清少爺還會不會喜歡我。」

——聰子說出這樣的瘋話,不但沒有掉淚,眼裡還充滿狂喜,蓼科從旁瞥見了,不由顫慄起來。

這兩個女人儘管身份不同,但她們渴求的無疑是同一種力量,同一種勇氣。不論是為了瞞天過海,還是為了揭露真相,當前比任何時候都需要貨真價實的膽量。

蓼科覺得,她和聰子兩個人一分一秒都親密無間,不可分離。正如溯流而上的小船和河水的關係,兩者力量平衡,小船就會暫時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同時,她倆互相理解共同的歡樂,這種歡樂,宛若逃離即將來襲的暴風雨而飛臨頭頂的群鳥搏擊的羽音……這是有別於悲嘆、驚恐和不安,只可冠以「歡樂」之名的粗獷的感情。

「總之,您會照著我所說的行動吧?」

蓼科望著秋日陽光下聰子那張興奮的面龐。

「這些全都不能告訴清少爺,當然是指我的身體的整個情況了。

「不論你所說的有沒有效,你只管放心,我誰也不靠,只同你商量,以便選擇最好的一條路。」

聰子的語調裡已經含著妃子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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