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顯難得要來看望本多,想同他長談一番,本多叫母親準備晚飯,這個晚上也暫停為了迎考的學習,不打算溫課了。這個樸實的家庭,來了清顯這位稀客,立即增添一種華麗的空氣。
白天,白金般的太陽始終裹在雲層裡燃燒,酷暑難耐,夜晚依然暑氣不消。兩個青年捲起衣袖在聊天兒。
朋友到來之前,本多就抱著一種預感,等到兩人在牆邊的皮沙發上坐下,開始交談起來之後,他就感到清顯再也不是過去那個清顯了。
本多第一次發現他的眼裡閃耀著如此率直的光輝。這是一位標準的青年人的目光,然而本多心中依然懷戀以前這位朋友略帶悒鬱的低伏的眼神。
儘管如此,朋友肯把這樣重大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對他和盤托出,這使他甚感幸福。雖然本多已經等待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強迫過他這樣做。
細想想,本來這種內心的秘密,即使對朋友也不可洩露,但是這樁重大秘密一旦關係到名譽和罪孽,清顯這才爽快地袒露出來,作為朋友受到他無比的信賴,本多自然感到非常高興。
抑或是心理作用吧,在本多眼裡,清顯已經成熟多了,那種優柔寡斷的美少年的面影淡漠了。眼前正在說話的,是一個熱戀的青年,完全摒棄了言談舉止之中那種閃爍其詞、似是而非的表現。
清顯面頰潮紅,牙齒潔白、閃亮,說起話來略顯幾分羞赧,而聲音鏗鏘有力。他的眉宇之間英氣凜然,是個地道的沉湎於情戀中的青年的姿影。說起來,同清顯最不相稱的也許就是他那喜歡內省的一面了。
聽罷清顯的敘述,本多迫不及待地說了一通毫不相干的話。
「聽了你小子的故事,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一件奇特的往事。那是什麼時候啊,你問我還記得不記得日俄戰爭,後來我到你家裡去,你給我看一冊日俄戰爭的影集,其中有一張《憑弔得利寺附近戰死者》,那種奇異的簡直就像精心導演出來的舞臺上的群眾場面,當時你說你最喜歡這張照片。那時我就想,你小子一向討厭強硬派,怎麼會說出這種混話呢?
「可是今天聽了你的一番話,這種美麗的戀愛故事又疊化出那片黃塵滾滾的原野上的景象。我也鬧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
本多一反尋常,一方面說了一些曖昧不清、一時心血來潮的瘋話;一方面又懷著讚歎的心情看待清顯這樁違法犯禁的行為。他對自己也感到奇怪起來,他一向是個決心恪守法規的人啊。
這時,僕人端來兩份晚餐,這是母親精心安排的,為了使這對哥兒們在一起痛痛快快吃頓飯,各人的食盤裡都放著酒壺。本多為朋友斟酒,嘮著家常:
「你小子奢侈慣了,我家的飯菜合不合你的口味,母親一直擔心著呢。」
清顯吃得很香,本多看了很高興。兩個年輕人好一陣子都不言語,只顧埋頭吃喝,表現出旺盛的食慾。
——飯後,各人都沉浸於充分的冥想之中,本多在思忖,聽到同齡的清顯表露的這段愛情故事,自己既不產生嫉妒也不感到羨慕,心裡只是充滿幸福,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這種幸福感浸泡著心靈,就像雨季的湖水,不覺之間漲滿了水邊的庭園。
「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本多問道。
「我還沒有好好想過,我這個人,一旦開了頭,中途就不會停下手來。」
要是以往的清顯,做夢都不可能聽到他會做出這番回答,他的話足以使得本多睜大了雙眼。
「這麼說,你要和聰子小姐結婚嗎?」
「那不行,已經下來敕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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