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那邊廂房可以用一下嗎?」

「可以,可以。」

三人走過廊下,進入四鋪席半的廂房,剛一坐下,蓼科就火急地說道:

「我們馬上就走,況且同這麼漂亮的哥兒待在一起,人家會說閒話的。」

她的這句放蕩的話語不知是對老闆還是對清顯說的。房間收拾得十分整潔,門口半鋪席大的壁龕裡掛著條幅畫,一面是繪有源氏形象的隔扇。外表上看,給人的印象同簡陋的軍人旅館大不一樣。

「有什麼事情啊?」

老闆走後,蓼科立即問道。她看到清顯默不作聲,忍不住心中的焦急,不由又重複地問:

「究竟是什麼事情?又偏偏選在今天來說。」

「我特地在今天來找你,請你安排我同聰子小姐見面。」

「瞧您說些什麼呀?少爺。生米都已做成爛飯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從今天起,只能照上頭的意思辦理。正因為事出緊迫,我才三番五次又是打電話,又是寫信,可您完全不理不睬。到了今天,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不要再開玩笑啦!」

「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清顯盯著蓼科塗滿白粉、爆出青筋的太陽穴周圍,擺出一副威嚴的神色。

清顯揭露蓼科,聰子明明拆閱了自己的信,蓼科撒謊說根本沒看;同時又在侯爵面前多嘴多舌,弄得清顯的心腹不得不離開他。不知蓼科是真心痛悔還是虛情假意,反正是一個勁兒淚流滾滾,伏地道歉。

她掏出鼻紙擦眼淚,眼圈兒的白粉掉落下來,從那裡現出一張老臉來。這樣,擦得發紅的顴骨上的皺紋,反而像揩拭口紅後佈滿疙皺的綿紙一樣鮮紅,蓼科只管把哭腫的眼睛朝向空中,喃喃說道:

「真的都怪我不好,不管我怎麼道歉也都無濟於事了。要說道歉,更應該向小姐道歉,沒有把小姐對少爺的一番心意原原本本對您講清楚,這是我蓼科的不對。滿以為處處都很周全,沒料到適得其反。不過,少爺您想過沒有?小姐看了少爺的那封信,她該是多麼痛苦啊!而且,要叫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少爺跟前拋頭露面,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啊!於是,我出了個主意,趁著府上新年親戚們團聚的機會,由小姐放開膽子直接向您家老爺問個明白。事情弄清楚了,小姐是多麼高興啊!打那之後,小姐對少爺朝思暮想,終於下定決心,趁著那個下雪的早晨,一個女孩兒家不顧羞愧,邀請少爺一起賞雪,讓她感到活在世上是幸福的,連做夢都呼喊少爺的名字。後來經侯爵老爺的斡旋,洞院宮府上前來提親,小姐知道此事之後,一心指望著由少爺拿定主意,可少爺一味不予置理,結果放過了時機。此後,小姐滿心的痛苦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眼看著皇上的敕許快要下達了,當時,小姐仍將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少爺身上,說務必要請您知道這件事,不管怎麼勸止,她都不聽,所以就以我的名義給少爺寫了那封信。最後的希望也斷絕了,所以從今天起,一切都死心了。正在這個時候,您又來這麼說,實在可慘啊!少爺您是知道的,小姐自孩童時代起就受到這樣的教育,全心全意敬重聖上,到了這個關鍵時刻,她不會再動搖了。一切的一切,都來不及補救了。您要是氣不過,您就衝著我蓼科來吧,拳打腳踢我都心甘情願,只求您能夠消氣就成……總之,我已經無能為力,一切都太晚啦。」

聽到這段故事,清顯的一顆心,被喜悅的利刃一下子劃開了,同時,一切未知的因素全然消泯,自己的心底一派明淨,無所不曉,只是覺得蓼科不過是重複又說了一遍而已。

他感到自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敏銳的智慧,堅信有能力衝開當前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世界。他的一雙洋溢著青春活力的眼眸閃閃放光。「先前叫她毀掉的信,既然被她讀過了,那麼我也來個相反的辦法,利用那封被自己撕得粉碎的信,實現我的目的!」

清顯一聲不吭,一直盯著這個身材矮小、搽滿白粉的老婆子。蓼科又掏出鼻紙摁在紅紅的眼角上。薄暮暝暝的室內,她那窄小的肩頭,看樣子只要一把抓過去,隨著咯咯脆響,就會立即化作一堆碎骨。

「還不算晚。」

「不,太晚啦。」

「不算晚,要是我把聰子給我的最後那封信,送給洞院宮家看看,將會怎麼樣呢?那可是請求下敕許之後寫的啊。」

蓼科聽罷這話抬起頭來,臉色眼見著變得慘白了。

接著是長久的沉默。窗戶上閃耀著光亮,主樓二層的房客回來了,扭亮了屋裡的電燈。從這裡望去,可以一眼瞟到土黃色軍褲的一角。板壁外面傳來豆腐店的喇叭聲,梅雨初歇的夏季,肌膚潮潤,法蘭絨般溫柔的黃昏漸漸擴充套件開來。

蓼科不停地在嘀咕著什麼,似乎聽到她說:「小姐啊,我叫您不要那樣做,不要那樣做,這不……」看來,她曾忠告聰子勸她不要寫信。

清顯一直沉默不語,這期間,他已經想好了對付的辦法,勝利在望。無形的猛獸慢慢揚起了頭顱。

「那麼,好吧。」蓼科說道,「那就再見上一面吧。不過,那封信請少爺還回來。」

「可以,光是見面還不夠。你得迴避一下,讓我們真正單獨兩個人在一起,過後就把信還給你。」

清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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