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過年不久,飯沼被招到清顯宿舍,屋裡坐著聰子家的老女僕蓼科。

聰子已經來拜過年了,今天蓼科一個人單獨來拜年。她送來京都產的麵筋,然後悄悄來到清顯這裡。飯沼朦朧地知道蓼科,這回是首次正式被約請見面,但不知道因何故而被約請。

松枝家每逢過年儀式都很隆重,從鹿兒島來的幾十位代表,元旦那天,他們來到位於舊藩主故宅的松枝家拜年。鑲著黑漆木格子天棚的大客廳裡,擺著星岡店定做的新年菜餚。這些鄉下客人飯後還能嚐到珍貴的冰激凌和西洋甜瓜。所以,聞名遐邇。今年因天皇駕崩,只有三位代表來京。其中照例有一位飯沼畢業的那所中學的校長,因為學校曾經受到過先祖的關照,每當飯沼從侯爵手裡接過酒杯的時候,總是聽到侯爵對校長說道:「飯沼乾得很出色。」今年同樣如此,校長答謝的致詞也像蓋了印章一般同往年一模一樣。但對於飯沼來說,尤其今年的儀式,也許因為人數太少,他感到空洞無物,徒具形式。

主要來為侯爵夫人拜年的女賓席上,飯沼自然不會參加。而且,一個上了年歲的女賓,前來訪問少爺的書齋倒是個例外。

蓼科穿著黑色家徽的條紋禮服,頗有威儀地端坐在椅子上。清顯拿出威士忌招待她,看來有點醉了,盤得整齊的白髮下面,京風式濃妝的前額,猶如雪中紅梅,略顯酩酊之色。

談話每每涉及西園寺公爵,蓼科由飯沼身上移開視線,立即回到原來的話題。

「聽說西園寺先生從五歲起就開始喝酒抽菸,將門之家對子弟訓誡嚴格,公卿一族,正如少爺所知,從小父母就放任自流。這還不說,從孩子一生下來就授予五位,可以說是為天皇培養臣子,所以父母出於對皇上的尊崇,不肯嚴加管束自己的兒子。因而,公卿之家對朝中諸事盡皆守口如瓶,絕不像大名家裡,家族之間對於聖上風言風語,飛短流長。出於這種原因,我們家小姐對於聖上打心眼兒裡崇敬,當然,對於異邦人的皇上就不會那樣畢恭畢敬了。」

蓼科捎帶著對招待暹羅王子一事給以譏刺,接著趕緊添了一句話:

「對了,好久沒看戲了,這次託福踏進戲園子,感到又能多活幾年了。」

清顯聽任蓼科東拉西扯地說下去,他之所以特意把老女僕叫到這座屋子來,是想解決長久盤踞在心頭的疑問。他勸她喝酒,也是想向她問清楚,自己給聰子的信是否沒有拆閱就付之一炬了。對這事蓼科的回答出乎意料得清清楚楚。

「啊,是那個呀,小姐接到電話後馬上告訴我了。第二天信一到,我沒開封就燒掉了。事情就是如此,請只管放心好了。」

清顯聽了,彷彿從幽暗的林間小道俄而跑進廣闊的原野,眼前是令人心曠神怡的五彩繽紛的美景。聰子沒有看信,雖然一切都復歸原位,但這對他來說,又展開一片新的希望。

聰子也鮮明地踏出了一步。每年她來拜年,總是選在全體親戚家的孩子集中到松枝家的這一天。這天,侯爵就像這些從兩三歲到十多歲的小客人們的父親,親切地向孩子們問這問那,同他們談笑風生。孩子們要看馬,聰子跟在後頭,由清顯陪著一起到馬廄去。

門上搭著稻草繩的馬廄,養著四匹馬。這時,只顧將頭插進料槽吃草的馬,猛然抬起頭來,後退幾步,踢踏著板壁,氣勢昂揚,平滑的脊背迸發著新一年的精銳之氣。孩子們一一向馬丁詢問馬的名字,然後興高采烈地將手裡緊握的半碎的飯糰子,瞄準馬的黃牙扔過去。馬兒們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急切地斜睨著他們,孩子們覺得自己被這些馬當作大人一樣看待,心中歡喜非常。

聰子害怕馬嘴裡流下來的長長的口涎,躲到遠處冬青樹晦暗的樹蔭裡。清顯將孩子們託付給馬丁,隨後走到聰子身邊。

聰子的眼角殘留著幾分屠蘇酒的醉意,因而,她那混在孩子們歡聲笑語裡的下面一段話,看樣子也許是酒後真言。聰子放肆地瞧著向身邊走來的清顯,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幾天我活得很高興,謝謝您把我當作您的未婚妻介紹給別人。王子們看到我這個老太婆,一定很驚訝吧?那時候,我感到,就是隨時死掉我也心甘情願。您有力量使我幸福,但卻很少使用這種力量,對嗎?我從來沒有度過這樣幸福的新年。今年一定會交上好運的。」

清顯不知如何回答她才好,只得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人在幸福的時刻,說話就像輪船下水典禮上從綵球飛出的鴿子,一股勁兒向藍天飛翔。清少爺,您很快就會懂得的。」

聰子在如此熱情的表白之後,又插了一句令他十分討厭的話。「您很快就會懂得的」,這種預見顯得多麼自負,這是一種上了年歲的人的確信……

——幾天前聽到這種話,今天又聽蓼科一番表白,清顯心裡一派晴朗,充滿新的一年的吉兆。他忘記了每晚陰森的夢境,傾力於光明的白晝的理想和希望。於是,他不自量力,一心想擺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態度,驅散身邊的暗影和煩惱,使人人都幸福起來。樂善好施猶如操作精密機器,需要有熟練的技術。清顯這時候,出乎尋常的輕率。

但是,把飯沼叫到自己房間來,不僅是出於一種善意,即想看到飯沼明朗的面孔,以便驅走身邊的暗影。

幾分醉意助長了清顯輕率的舉動。此外,他一方面看到蓼科這位老女僕一副道貌岸然、彬彬有禮的樣子;一方面又覺得她像持續幾千年舊時代青樓裡的老鴇,那一絲絲皺紋中鑲嵌著凝聚官能刺激的風情,這種風情暗暗默許了他的放縱。

「學習的事,飯沼什麼都教過我了。」清顯有意對蓼科說,「但飯沼沒有教我的還有很多很多。其實,飯沼不懂的東西有的是。所以在這一點上,蓼科今後必須多教教飯沼才是。」

「瞧您說到哪兒去了,少爺。」蓼科殷勤地接過話頭,「這位已經是大學生了,我這個沒有什麼學問的人,這種事兒哪敢……」

「所以,我剛才的話沒有讓你教他做學問的意思。」

「別拿我這個老太婆尋開心啦。」

他們兩個談話時,始終沒有理睬飯沼,清顯沒有讓他坐,一直站在那兒,眼睛望著窗外的湖水。天氣陰霾,湖心島一帶寒鴨戲水,頂端濃綠的松樹,蔥蘢茂密,島上覆蓋著枯草,儼如披著一件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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