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記不清楚了,不過看起來有點兒像。」
「那是什麼時候?」
「我剛才還在想呢,算起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飯沼帶女人來過?」
檢察官隨口問道,旁聽席上騰起一陣笑聲。
老人對大家的反應毫不在乎,他執拗地重複著。
「是的,是這樣的。是二十多年前……」
由此可知,這位證人是否有作證的能力。起初,本多也跟著大夥兒一同嗤笑北崎的年邁昏聵,可是當他嘴裡重複老人「二十多年前」這句話時,剛才的嘲笑突然轉化為一陣戰慄。
本多曾經聽清顯詳細講述過他在北崎軍人旅館院內廂房裡幽會的情景。當時的清顯和勳之間,除了年齡相同,外貌一點兒也不相像。但在接近死亡的北崎心裡,已經產生的記憶的混亂,同在一座古老房子裡發生的事情,色彩或濃或淡,已經超越時光結合到一起。昔日火熱的情愛和如今新鮮、熱烈的忠義,在超越規矩和擺脫準繩之處所,相互融匯,於被攪混得如泥沼一般生涯的記憶表面上,開出兩朵俊秀的紅白蓮花。從觀念上說,也可以看作一朵並蒂蓮。這種陰差陽錯,在老朽衰邁的北崎心裡,猶如積澱的灰色池沼上,欻然閃現一縷奇妙的澄明的光線。而老人一心要攫住這縷莫名的澄淨的光線,所以他才不顧眾人的嘲笑和檢察官的盛怒,頑固地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吧。
本多想到這裡,他感到光明耀眼的淺黃的法壇和審判官們玄色的莊嚴的法衣,在窗外盛夏的陽光裡,遽然退色了。眼前炫耀著嚴密而精巧的機構的法律秩序,猶如一座冰城,在夏陽的強烈照射之下,眼看著融解了。北崎確實瞥見了常人眼裡所看不到的巨大的光的紐帶。夏日的太陽在窗前每一棵松樹的枝葉上閃耀著光輝,較之佔據室內的法律秩序,這種光輝確實來源於更加嚴峻、更加壯大的光明之繩。
「辯護人有沒有向證人訊問的事情?」
「沒有問題。」
聽到審判長的話,本多依舊茫然地回答。
「好吧,你辛苦了。請證人退庭。」
審判長說道。
本多發言:
——「……我請求允許在庭證人出庭。證人名叫鬼頭槙子。為了飯沼被告和全體被告的利益,請求調查舉事日前三天,飯沼被告翻然悔悟的事實。另有一份當時證人記下事實經過的日記,請求根據這份日記進行訊問。」
刑事訴訟法中沒有在庭證人的規定,但根據蒐集證據的需要,審判長征得檢察官和陪審席的意見後,可以予以承認。本多律師就是利用這樣一個慣例。
審判長征求檢察官的意見,檢察官冷然地接受了,同時表現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審判長隨之轉向右陪審席商量了一會兒,又轉向左陪審席商量了一會兒,最後說道:
「可以,准許。」
這時,身穿明石產花格子和服、繫著白色博多織的腰帶的槙子出現在法庭門口。雪白的肌膚冰清玉潔,烏黑的鬢鬟和藍色的衣領,輪廓清晰地托起一張渺遠的風景般的沉靜的臉龐。一雙動人的瑩潤的眸子下面,猶如毛刷倏忽掠過畫布,留下一抹薄暮般的衰老。傾斜著的帶扣中央,點綴著一顆濃綠的翡翠香魚。那枚堅硬的玉石綠色的光澤,緊緊兜勒著過於寬鬆的衣著,凸顯了窈窕的身段。一副毫無所動的風情下,掩映著纖細的情感,她的木然不覺的表情裡隱藏著的不知是憂愁還是冷笑。
槙子對勳瞧也不瞧一眼,徑直走向證人臺,於是,勳只能看到槙子清涼的背筋和鼓脹的腰帶結子。
「我宣誓,我將憑著良心,既不隱瞞也不新增,將全部事實陳述清楚。」
審判官宣讀完這份誓詞,被送到證人臺,槙子手指毫不顫動地簽上字,又從衣袖掏出小小印盒來。她用美麗的手指捏住細細的象牙印章,用盡力氣一按,在一旁守著的本多,瞬間裡瞥見她那手指縫裡露出一點血紅的印記。
本多的桌面上,擺著槙子同意公開的日記。本多順利地將這日記作為文字證據,並且如願以償地實現了責成槙子出庭作證的請求。不過,他還摸不透審判長未進行任何阻難的真正意圖。
審判長你是通過什麼關係和被告認識的?
槙子家父同勳君的父親很熟悉,況且,家父也很喜歡年輕人。他經常到我家來玩,彼此交往,比親戚還要親熱。
審判長你同被告最後見面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槙子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他到我家來玩。
審判長你交來的日記內容上有出入嗎?
槙子沒有。
審判長……下面請辯護人訊問。
本多律師好的,這日記本是你去年的日記嗎?
槙子是的。
本多律師這是一種不受頁碼限制的所謂自由體日記,你很久以來一直堅持寫這種漫長的日記嗎?
槙子是的,是這樣的。我一年四季也寫和歌……
本多律師你從來就是不改頁數,空下一行,接著寫第二天的日記,是嗎?
槙子是的,從兩三年前就這樣天天寫日記,由於想寫的事兒越來越多,要是改頁,不論如何自由,就只能寫到秋末,頁數就用完了。
本多律師那麼,你能保證去年,也就是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記,是當晚就寢前寫的,而決不是後來增添的嗎?
槙子我能保證。我的日記一天也不漏,那天也是臨睡前寫的。
本多律師那好,我把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記內容宣讀一下。
……晚上八點左右,勳突然來訪。好久不見了,不知為何,今晚上總是閃現著勳的影子,在聽到門鈴聲響之前,就跑到門口等待。也許是我的奇妙的預感所致吧,他那身穿學生服,腳上套著木屐的姿影,雖然一如往常,但一看那神色,就感到非同一般。他顯得特別客氣,緊繃著臉。他把提在手裡的小木桶突然杵到我面前,說:「這是母親叫我送來的,從廣島寄來的牡蠣,分一些給你們家。」
我站在天色黯淡的門口,聽到小木桶水中泛起了牡蠣吐沫的聲音。
他藉口溫課,慌慌張張就要告辭,我從他臉上,看出是在撒謊,不像是平時的勳君。我硬是留住了他,隨手接過小木桶,進去報告父親,父親爽快地答道:「請他進來吧。」
我又立即跑回大門口,看到勳君正在準備逃走,我連忙追到外頭,一心想知道他到底為著什麼事來訪。
勳應該知道我跟在他後頭,可他頭也不回,一個勁兒向前走。
來到白山公園前邊,我問他:「你生氣了?」他終於站住,轉過頭來,臉上泛起羞澀而僵硬的笑容。此後,我倆便冒著寒冷的夜風,坐在白山公園的長椅上聊起來了。
我問他,那件運動怎麼樣了。因為以前在家裡,他和同伴一起討論過,「日本不能這樣下去」;我呢,也經常做牛肉火鍋犒勞他和他的同志。這陣子,根本看不到勳的面,心想,他興許正在為運動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吧?
經我這麼一問,勳帶著陰鬱的神情說:「其實,我就是來告訴你那件運動的事的。我一見到你,想起從前對你說的那些大話,實在覺得難為情,再也吐不出口了。所以,就趁機逃出來了。」他斷斷續續痛苦地訴說著。
經他一番說明,我才明白,運動在我毫不知曉的情況下,越來越迅速地轉向激化。而實際情況呢?他們互相掩蓋著恐怖的心理,為了探尋夥伴的勇氣,口頭上激烈地叫嚷,聽到這種過激的言辭,同夥中許多人感到害怕,離隊的一天比一天多起來。而剩下的少數鐵桿兒,雖說舉事的勇氣一落千丈,但言語和計劃依然朝著流血慘案的方向進展,到頭來弄得相互無法收拾。由於人人都不願示弱,所以大家看到開會的樣子,定會大吃一驚。實際上,誰也不敢主張停止,因為那會背上膽小鬼的惡名。但是,這樣堅持下去,必然順勢而動,弄不好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自己儘管身居領導地位,卻早已不願再繼續幹下去了。難道就找不到一條理想的退路嗎?他今天晚上就是來取經的……事情就是如此。
我苦口婆心勸告他就此停止。我說,浪子回頭才能顯現男兒真正的勇氣,儘管一時會遭到同志的誤解,但隨著時光的過去,將來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過來的。報國之路,不只是這一條,必要時我可以女子之心去說服大家,可是他說,我一齣面反而會使他不知所措。我覺得他的話有道理,就不再堅持己見了。
到達白山神社前臨分別時,我倆祈禱之後,勳君高興地說:
「啊,聽了你的話,心情很舒暢,我決定不幹了。最近打算瞅準個好時機,說服大家就此剎車。」
聽到他這麼一說,我也鬆了一口氣,但心中還是懷著幾分不安。
越寫越興奮,今晚別想睡覺了。這位父親所矚望的優秀的青年,一旦執迷不悟,誇張些說,對整個日本是個很大的損失。今夜胸中苦悶,和歌也作不成了。
——就讀到這裡。這些確實都是你寫的嗎?
槙子是的,是我寫的。
本多律師沒有後來新增修改的地方嗎?
槙子正如您看到的,沒有一處。
審判長那麼說,憑你的直覺,當晚飯沼被告完全放棄了作案的念頭,是嗎?
槙子是的,是這樣的。
審判長飯沼說了舉事的日子了沒有?
槙子沒有,他沒說。
審判長當時,你不認為他是故意瞞著你嗎?
槙子因為他既然表明放棄舉事,就不想再提以前定下的舉事的日期了。平時他就是個老實人,他如果說謊,我相信自己立即就能看出來。
審判長你和被告就這麼親密嗎?
槙子哎,簡直就像親姐弟呀!
審判長既然你們的關係如此親密,正如日記中所寫的,如果仍然感到不安,你沒有打算暗中四處奔走,勸說大夥兒中止行動嗎?
槙子我覺得女人出面,反而會把事情搞糟,我只是向神佛祈禱。就在這當兒,聽到他們被捕的訊息,不禁大吃一驚。
審判長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沒有對你父親或其他人說過嗎?
槙子沒有。
審判長這樣重大的事情,況且發生了變化,你對自己的父親說說,不也是很自然的嗎?
槙子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父親什麼也沒有問。首先父親是個軍人,平素很尊重青年們的熱誠,我不願意把發生變化的訊息告訴父親,那會使一直喜愛勳的父親大大傷心的。我想,即使我不說,總有一天父親也會知道的。所以就悶在了自己心裡。
審判長檢察官有沒有要訊問鬼頭證人的?
檢察官沒有。
審判長那麼,證人可以退庭了,辛苦了。
——槙子行了個禮,轉過去束著白色腰帶的和服鼓型結子,也不朝被告席看一眼,就翩然離去了。
……勳緊握拳頭,掌心裡浸滿了汗水。
槙子作了偽證!她作了極大膽的偽證!如果發現是偽證,槙子不但被追究偽證罪,有可能還會被當成被告的同謀。然而,她卻不顧這樣的危險,作了勳也明知是撒謊的供述。
本多請求將槙子作為證人出庭作證,想必也不知道她要說的全是謊言。因為本多不會冒著職業上的危險,同槙子綁在一起。看來,本多對槙子日記上的全部內容也信以為真!
勳感到自己的地盤喪失了。為了不使槙子陷入偽證罪,他必須犧牲自己最珍惜的「純粹性」!
那天晚上,槙子要是真的寫了這樣的日記(雖說這一點是無可懷疑的),那麼事後她為何又將那種美麗而悲壯的訣別,立即塗抹成如此醜惡的場面呢?這樣的作為是出於惡意,還是不可理解的自我冒瀆?不,不是的。聰明的槙子和勳分別之後,立即覺察到會有今日這樣的一天,為了親自出庭作證的這一瞬間,她早已準備好一切,嚴陣以待了。她為了什麼?毫無疑問,她只是為了救勳啊!
勳認為,這明顯是槙子告的密,但轉念一想,法院是不會故意將一位直接的告密者作為間接證人傳喚的。假定槙子是公訴事實的告密者,那麼就和今天否定事實的偽證內容明顯發生矛盾。隨著急速的心跳,眼前連續出現令人不快的想象的幾個場面,其中,稍許使勳放心的是,可以將告密者槙子這張花牌丟棄。
能夠想到的動機是愛,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敢於冒犯危險的愛。這是怎樣的愛啊!如果是單單為了自己的愛,那麼,槙子可以把勳最為珍視的東西隨便糟蹋而不以為恥。但最使勳苦惱的是,他必須回應她的愛。他不能使槙子成為偽證罪的犯人。同時,知道那夜的真相,可以告發槙子作偽證的人,全世界只有勳一人。而且,槙子也徹底明白這一點!正因為她知道這一點,所以才作了偽證。她利用一種為勳所最厭惡的手法,設定了一個圈套,即勳通過救出槙子,也因而拯救了勳自身。不僅如此,她還明明知道,勳必然會鑽這個圈套!……勳痛苦地掙扎著,他要掙脫捆在身子上的繩索。
再看和自己站在一排的同志們,聽了槙子的偽證詞會作何想法呢?勳認為同志們是相信自己的,然而他們很難相信,這種公開站在法庭上的證言,徹頭徹尾全是虛假的。
槙子作證的當兒,大家猶如被圈起的野獸,夜間於獸舍中悄悄地低吼著,暗暗踢踏著板壁,驟然發散出莫名的不滿和濃郁的糞臭,勳於沉默之中,感到大夥兒全身都有了反應。即便一位夥伴鞋後跟蹭到椅子腿上的輕微的響聲,勳聽來也是對自己的譴責。勳覺察到,獄中那種百般折磨自己的「被出賣」的不安,那種好似在黑暗中摸索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針一般的茫然無助的感情,如今卻反轉方向,猶如黝黑的毒液,迅速浸染著每位同伴的心靈。白瓷花瓶般的純粹,已經劈劈啪啪炸裂了,滿布著釁紋。
被鄙棄也好,被誣衊也好,這些都能忍受。使他最難忍受的是,根據槙子證言的自然的類推,那突如其來的逮捕,會不會懷疑是勳出賣了同志呢?
洗卻這種曠世難以容忍的汙點,辦法只有一個;為自己拂去這種疑雲的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勳站出來,敢於揭露槙子的偽證……
——本多呢?其實本多也不相信槙子的日記的內容全都屬實,他也不大相信法官會無條件地承認這份日記的法律效果。但本多相信這一點,那就是勳決不會使槙子陷入偽證罪,因為勳很清楚,槙子是在一心一意營救他。
本多希望在被告和證人之間挑起一場戰鬥。就是說,他要使多情女子感情的晚霞,染紅勳所向往的純粹、透明的密室,逼迫他們進行一場最為真實的白刃戰,以至於不得不相互否定對方的世界。只有這種戰爭,才是勳以往二十年來的半生中,難以想象、甚至難以夢見、卻又為「生之必要」所不可或缺的理應熟知的戰鬥。
勳過於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須將其摧毀,為什麼呢?因為這是最危險的迷信,將會危及他的生命。
假若勳按照原計劃舉事、暗殺、自刃,他的一生將變成未曾邂逅任何一個「他人」而終結的一生。他所刺殺的「大人物」們,絕非同他對立的他人,只不過是被青年們單純的意志所瓦解的醜陋的土偶。不,毋寧說是,當勳將刀刺進老醜的肉體,將其殺死時,勳長期在自己的世界被溫熱的具象化的觀念中,抑或感受到遠遠超越骨肉的親情。勳在供詞中說:「絕非出於憎恨而刺殺。」這就是純粹的觀念的犯罪。但是,勳不懂得憎恨,也就意味著他誰也不愛。
如今,勳似乎懂得了憎恨。只有這樣,他的純粹的世界,才會出現異物的影像。任何鋒利的刀刃,任何快捷的足履,任何機敏的行動,最終都無法將這種異物制約、降服。這可是強健的外部的異物啊!就是說,勳已經認識到,他所永駐的金甌無缺的球體上,還有一個「外部」存在!
審判長一邊目送著證人退庭的身影,一邊摘掉老花鏡,將蠟紙一般沒有血色的肌膚,曝露於室內瀰漫著的夏日的陽光中。
「他在思考著什麼,他究竟在思考什麼呢?」本多看到審判長的樣子,帶著輕輕的戰慄忖度著。
老審判長當著眾人的面,不會被槙子那副婀娜的腰肢所深深吸引,不如說,這位高踞法壇之上的久松審判長,年高德劭,他是站立於正義的法律的瞭望臺上,孤獨地四處張望。憑藉他的一雙老花眼,贏得了高瞻遠矚和善於遙望的美譽。因此,在宣讀日記和訊問證人的過程裡,槙子那種滴水不漏的舉止進退,以及心安理得地翩然離去的倩影,無疑使得審判長想由此獲得更多的東西。那漸去漸遠的束著夏日腰帶的背影,正在走向沒有花草樹木的荒涼的感情的曠野……眼下,審判長定是從那副身影上悟出了什麼。他雖然沒有「秀才」的榮冠,但他至少是通曉人心的,這沒有什麼奇怪。
審判長轉向勳問道:
「剛才鬼頭證人的證詞沒有錯誤嗎?」
本多用食指使勁兒摁住在桌面上滾動的紅鉛筆,側耳靜聽。
勳站起來。本多看到他緊握拳頭,微微振顫著身子。勳稍稍敞開的白地藍花布襯衫的胸脯上,閃耀著亮晶晶的汗珠。
「是的,沒有錯誤。」
勳回答。
審判長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你去訪問鬼頭槙子,就是特意為了告訴她你改變了決心,是嗎?
飯沼是的,是這樣的。
審判長你們的談話也和日記內容一樣嗎?
飯沼是的……不過……
審判長「不過」什麼?
飯沼我的心情有點兒不一樣。
審判長哪裡不一樣呢?
飯沼我的心情……實際上……因為,很早之前,我就受到槙子小姐和鬼頭中將的關照,舉事前總想去告別一聲;此外,鑑於以前我也多少對她表露過自己的志向,萬一舉事後把槙子小姐牽扯進去,那怎麼行?為了使槙子小姐相信,我就故意撒謊,說我決心已經動搖,以便使她感到失望。這樣一來……就可以斬斷她對我的一片痴情。當時我說的全是謊言,槙子小姐完全被我的謊言矇混住了。
審判長是嗎?這麼說,當時你的決心根本沒有改變?
飯沼是的。
審判長你這麼說,是因為鬼頭槙子親口說出的證詞中暴露了你的膽小怕事和反悔,當著同夥的面令你難堪,所以你才忙不迭地想矇混過去,是嗎?
飯沼不,不是那麼回事。
審判長依我看,鬼頭證人不是那麼輕易受矇騙的女子。當時鬼頭證人唯唯諾諾地聽著,你沒感覺到實際上她是在裝作被矇騙的樣子嗎?
飯沼沒有,不是這麼回事,因為我也是很認真的。
本多聽著這一問一答,不由為勳殺開一條血路而喝彩。勳被追逼得走投無路,終於增長了大人的智慧。如今,他憑藉自己的力量,找到既可救槙子也可救自己的一個方向。至少在這一瞬間裡,勳不再是一頭只知道到處亂撞的小獸。
本多忖度著,所謂「預謀」罪的判定,不僅要有犯罪意識的表示,還必須有能夠證明預謀的行為。在這一點上,槙子的證言只表明具有犯罪意識,而沒有涉及任何行為,對於整個案子來說無足輕重。不過,考慮到法官的「心證」這一因素,問題就不一樣了。刑法第二百零一條關於預謀殺人罪這一款裡,有著酌情免刑的規定。
法官根據這種情況進行處理所產生的「心證」,因個人的性格多少會發生變化。本多儘管觀察過久松審判長以往審判的案例,但也沒有把握清楚瞭解他的性格。為此,一個明智的辦法,就是提供能使法官形成心證所必需的兩種截然相反的資料。
假如法官是個所謂心理主義者,他就會憑藉槙子的證言將犯罪意識的動搖作為情況的根據;假如法官是個所謂有思想的人,有信念的人,那麼就會被勳一貫提倡的純粹的意志所感動。不論傾向哪一面,準備好材料是當務之急。
「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想,吐露出自己的一顆赤心,不管多麼血腥的內容,都可以說。但是要始終停留於心靈的世界。這是拯救你的惟一辦法。」
本多再次從內心裡對勳發出呼喊。
審判長飯沼被告,你說到了舉事,也說到了志向……這些在供詞裡都談了不少。那麼你對於志向和舉事之間的關聯是怎麼考慮的?
飯沼……什麼?
審判長就是說,為何光有志向還不行,光有憂國之志還不夠,此外還得實現舉事這種違法的行為呢?說說理由看。
飯沼好吧,這就是陽明學的所謂「知行合一」,就是要實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這樣的哲理。當我知道現下日本的頹廢,知道封鎖日本未來的暗雲,知道農村的疲弊和農民階級的苦難,知道這些均來自政治的腐敗,來自以腐敗謀取私利的財閥階級的非國民性格,誠惶誠恐還知道遮蔽天皇仁慈之光的根源就在這裡,那麼「知而行之」就變得自然而明白了。
審判長不要說得這麼抽象嘛,長一些也沒關係。講一講你是如何感受、如何憤怒、如何下定決心這個過程吧。
飯沼好的。我少年時代專心學習劍道,想到明治維新時期,青年們以劍道參加實際鬥爭,討伐邪惡,成就維新大業,遂對於以竹刀作為道場產生莫名的厭倦,不過那時候,自己還沒有考慮應該採取何種行動。
我從學校教科書知道,昭和五年,倫敦裁軍會議召開,日本被強迫接受屈辱條件,大日本帝國的安全岌岌可危,我感到國防危機嚴重。當時,又發生了浜口首相遭到佐鄉屋氏狙擊的事件。我感到籠罩日本的暗雲非同小可,接著聽到了先生和高年級同學關於時局的論述,自己也閱讀了各種書籍。
我也漸漸地開始觀察社會問題,對於世界危機所造成的持續不斷的慢性的蕭條局面,以及政治家的束手無策感到驚訝。
高達兩百萬的失業者群體,以前外出打工,所賺的錢財寄回家鄉,如今回到農村,加劇了農村的窮困。聽說藤澤的遊行寺,舍粥救濟那些缺乏盤纏徒步回鄉的人,盛況空前。然而,政府對於這些深刻的問題不聞不問,當時的安達內務大臣卻胡說什麼:
「發放失業救濟金,會產生遊民和惰民,應該極力防止這種弊害。」
第二年,昭和六年,東北地方和北海道大歉收,能賣的都賣了,房子、土地也失掉了。有的全家住在馬廄裡,忍饑受餓,靠著吃草根、嚼橡子打發日子。村公所門前貼著告示:「有賣女兒者請來本所商談」。有不少士兵哭著同賣掉的妹妹告別後走向戰場。
除歉年之外,解除黃金出口的禁令以及緊縮財政,越發增加農村的負擔,農業危機達到極點,豐葦原瑞穗國變成廣大民眾啼飢號寒的荒地。並且,由於進口外國大米,全國大米過剩,米價逐漸暴落。一方面,佃農增加,生產的大米一半交租,百姓的嘴裡吃不到一粒大米。農民沒有一分錢,一切都是以物易物,一升米換一盒「敷島」香菸,二升米理一次髮,一百把芥菜換一盒「金蝙蝠」香菸,三貫蠶繭只值十元錢。
誠如大家所知道的,佃農和地主的爭議頻頻發生,農村面臨赤化的危險,作為皇國士兵和忠良的臣民而應召的壯丁的心胸,不能專心於愛國之念,此種災禍甚至殃及軍隊。
撇開這些難局於不顧,政治一味腐敗下去,財閥利用買進美元等亡國行為,積累鉅額的財富,視而不見國民塗炭之苦。我經過廣泛閱讀和研究後得出結果,我深深認識到,使現在的日本陷入此種境況的,不但是政治家的罪惡,那些操縱政治家以謀取個人利益和慾望的財界巨頭也負有責任。
但是,我決不打算加入左翼運動。說起來有失不敬,因為左翼是一種敵視天皇陛下的思想。日本自古以來,就是敬奉天照大神、擁戴陛下為日本人大家族一家之長,和樂相親的國家。不言自明,日本具有皇國的真正形象,具有天壤無窮的國體。
然而,如此荒廢、民眾啼飢號寒的日本,究竟是怎樣的日本呢?天皇陛下健在,就到了這般澆季的末世,是何緣故呢?那些守侍君側的高官,那些東北寒村號泣的農民,他們都是一樣的天皇的赤子,難道這不是我天子皇朝應該誇示於世界的特色嗎?陛下皇恩浩蕩,我確信,拯救小民於水火的一天必將到來。日本以及日本人,如今只是稍微有點兒偏離軌道罷了。一旦時機到來,大和民心猛醒,忠良的臣民舉國一致,定能使皇國恢復本來面貌。這是我曾經懷抱的希望。儘管陰雲遮蔽天日,總會被風吹走,我堅信,萬里晴空的日本終將到來。
但是,這樣的時候卻久等不來。越等待下去,越是暗雲密佈。就在那時,我讀了一本書,受到了啟示,於是心有所感。
那本書就是山尾綱紀先生的《神風連史話》。我閱讀之後,和從前相比,自己簡直成了另外一個人。我深知,過去那種「坐待」的態度,不是忠誠之士應該採取的態度。以往,我不懂得「必死之忠」,不知道既然心中已經點燃忠義之火,那就意味著踏上了必死之路。那裡豔陽高照,雖然從這裡看不見,但身邊沉澱的灰色的光亮,明顯來自太陽,所以天空一角必然有燦爛的陽光。只有太陽才是陛下真正的姿影,假如身子直接沐浴於這種光明之中,民眾必然歡聲雷動,荒蕪之地立即潤澤,必然會回到往昔的豐葦原瑞穗國。
然而,陰雲低低地覆蓋著地面,遮蔽了陽光,天地被無情地隔絕了,本來一見面就喜笑顏開、互相擁抱的天與地,這回連那種悲哀的面容都無從相見。遍地百姓的哀怨之聲無法達於天聽。呼告無門,涕泣無應,悲訴無益。假若這種聲音能達於天聽,上天只需晃動一下小指,就能拂去暗雲,變荒廢的沼澤為陽光普照的田園。
誰去告知上天?誰能接受使者之大任,誓死以昇天?我的回答就只有神風連志士們所信奉的祈求了。
天與地只是坐視,決不結合。為了使天地結合在一起,就必須有決然而起的純粹的行為。為了這種果斷的行為,就得超越一己之利害,獻出生命。必須以身化龍,喚起龍捲風暴,以此一掃低迷的暗雲,從而升上碧青的光明澄靜的天空。
當然,我也曾經想借助眾多的人手和武力,掃清暗雲之後再昇天,後來我逐漸明白,也不一定非要這樣做不行。神風連的志士們,只靠日本刀就殺進現代化的步兵營。只要瞅準陰雲密佈、汙點最濃的地方動手就行了。竭盡全力,開啟缺口,即可昇天。
我並不打算殺人,但是為了討伐毒害日本的邪惡精神,必須撕去這些精神纏繞在身上的肉體的外衣,只有這樣,他們的靈魂才會得以淨化,還歸明淨、正直的大和心,和我們一同昇天。不過,如果我們在破壞他們的肉體之後,不能立即果敢地切腹而死,一切都將來不及。因為,不盡早捨棄肉體,就無法完成魂魄昇天這種火急的信使的任務。
揣摩聖上之心已屬不忠。所謂「忠」,就是捨棄性命也應該盡忠於天皇陛下。要衝開烏雲,升上天空,進入太陽中央,進入天皇陛下的懷中。
……以上就是我和我的同志從內心裡發出的全部誓言。
——本多兩眼一眨不眨地直視著審判長的臉。他看到,隨著勳的陳述,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衰老而白皙的面孔,漸漸地,漸漸地湧上了少年的紅潮。勳陳述完畢,在椅子上一坐下來,久松審判長就急忙翻看檔案。很顯然,這是一種掩飾內心激動的無意義的動作。不一會兒,審判長開口說話了。
審判長就是這些了吧?檢察官有什麼意見嗎?
檢察官按照順序,先針對鬼頭證人說一說。關於這位證人的傳訊,我想本法院是有相當瞭解的。但以本職看,她的證言絲毫沒有意義,儘管我還不想說是偽證,但不得不指出,日記本身的可信程度甚為可疑。關於作為判案依據的日記的證據能力,我感到很值得懷疑。還有,證言中有「姐弟般的愛」這句話,飯沼和鬼頭兩家經過長期交往,自然有種種感情上的考慮,飯沼被告也提到「摯愛」,可以說,就是一種相互的默契。因而,鬼頭證人的證言和飯沼被告的陳述,都有一種不自然的誇張,這是令人遺憾的。本職認為,對於這位證人的喚問,不是一種適當的處置。
剛才飯沼被告的長篇陳述,總的印象是,具有強烈的空想的主觀要素,乍看起來像是在熱烈地暢談志向,但在重大事情上卻故意含糊其辭。舉個例子,這一「藉助眾多的人手和武力」而舉事的計劃,怎麼會因為在烏雲上衝開缺口就獲得滿足的心境呢?這是一個不可忽略的飛躍。我認為這是該被告對於事件過程的故意的省略。
另一方面,北崎證人關於時間的記憶雖然有些模糊,但是關於去年十月末或十一月初,堀中尉大喝一聲「好了,停止吧」這句證言,以我拙見,倒是一條重要的旁證。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這明顯和飯沼被告陳述中提到的十一月十八日買刀的日期有關聯。假如在買刀之前的某日晚上聽到「停止吧」的喊叫,則是另外一回事,假如相反,前後就符合一致了。
——審判長同檢察官和律師商量好下次公審的日期之後,宣佈第二次公審閉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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