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縱火用,可從三四個加油站分別購進一二罐,儘量分散購買。

「油印機一臺及附屬品一套。

「筆墨類

「繃帶、止血藥、提神用燒酒。

「水壺

「手電筒

「……大體上就是這些。可以由各人分頭購入,藏在預先準備好的秘密場所。回京後應立即著手物色這些場所。」

「購買這些物品的經費夠嗎?」

「夠,飯沼君全部存款計八十五元,再加上各人的存款,共計三百二十八元。還有,剛才來這裡之前,臨時收到一封寫著‘明治史研究會全體同仁啟’的掛號信,現在帶來,當著大家的面開封。說不定是匯款。不過,總有點兒奇怪。」

相良開啟信封,出現十張百元大鈔,大夥兒驚呆了。信中夾著一枚便箋,只寫了兩三行字,相良讀道:

「這是匆匆出售家鄉山林的款子,這錢是乾淨的,請使用吧。佐和。」

「佐和?」

勳聽到這裡,心頭不由一震。

佐和又來了個令人不可理解的行動。儘管確信他的這筆錢是淨財,但也可能打算用這筆錢換取暗殺藏原的機會,或者留下千元巨資作為遺物,然後付諸行動。這些一概都不清楚。

但是,勳覺得有必要迅速做出判斷。他說:

「是塾裡的佐和君,一位沉默寡言的同志,這筆錢可以收下。」

「真是太好啦!這下子,資金足足有餘。我們有神明相助啊。」

相良一副怪相,將百元大鈔貼在眼睛上一拜再拜。

「具體細節以後再補充說明。先決定日期吧,執行時間都包含在各自的計劃裡了。因為深夜造成停電沒有什麼效果,所以當以午後十點為限。接著,一小時之內襲擊日銀,至於日期……」

此時,勳的心裡,浮現起太田黑伴雄跪拜在新開大神宮神前,等待神示的姿影。

當時,他在夏陽高照下的本殿的正中所進行的兩項祈求是:

「納死諫於當路,以釐革秕政事。

「揮劍於暗中,僕當路之奸臣事。」

此二項祈求未獲神的嘉納。如今,勳繼其後欲伺神意。

儘管有夏與秋、肥後與甲州、明治與昭和的區別,但青年們的嗜血之劍正渴望於暗中舞動,那本小冊子的故事已經沖決言語的堤壩,溢滿現實的田野。讀了那些故事被點燃的靈魂,並不因此而滿足,他們還要燃起真正的火焰。

願隨天鵝高飛起,

只留皮囊在人間。

這是櫻園先生的和歌。眼下,就像昨天唱的歌一樣,在勳的腦海裡展開了翅膀。

大家都不表述意見,只是默默窺視著勳的臉色。勳抬眼眺望對岸絕壁上方的天空,那裡繚亂的、閃光的晚雲,比起剛才變得稀薄些了,但還殘留著梳子梳過似的細密的雲紋。勳期待著,神的眼睛是否從那裡窺視著自己?

絕壁已經塗上夕暉的陰影。眼下的流水泛著白沫,看得十分鮮明。自己也成為那些故事中的人物了。

在那永遠為後世人所記憶的光榮的瞬間,也許會有自己這一夥人。那似有若無的夕風勁吹的寒涼中,潛隱著青銅紀念碑式的冷峻,這難道不是神靈可能出現的時候嗎?

……沒有出現任何關於日期和數字的啟示。那崇高的晚雲的明光裡,沒有出現任何為他們增強信念的跡象。也沒有產生捨棄語言、只靠心靈交流的東西。琴絃斷絕,奏不出任何音曲。

雖說如此,就像太田黑伴雄所知道的那樣,這並非神的辭謝,拒絕也不是很明瞭的。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勳思忖著。如今,聚集在這裡的未滿二十歲、青春洋溢的年輕人,都把熱切而閃光的視線,集中於勳一個人身上。勳卻仰望著高高的絕壁上方神聖的靈光。事態迫在眉睫,時機已經成熟。應該出現跡象了。然而,神既不首肯,也不辭退,只原封不動地模擬著這片土地上的不決斷和不如意,於高空的明光中,神似乎已經放棄決斷,猶如從腳上隨便甩掉鞋子。

急切等待回答。勳的心中,某些東西一時閉合了,就像蛤蜊閉上外殼,將隨時接受潮水沖洗的「純粹」的肉質覆蓋起來。一種小小的惡的觀念,如海蛆一般爬過他的心的一隅。究竟何時何地因需要而閉上蓋子的呢?他已經記不清楚了。既然一度閉合,忽而成為習慣,經過兩三次反覆,終於變成家常便飯了。

勳不認為這就是撒謊。不論是真是假,神都沒有作出明確顯示,如果人們認為是撒謊,那無疑是一種僭越。只是他想盡早對自己的同志賜予些什麼,就像老鳥給小鳥餵食一般。

「十二月三日夜十點,這是一種神示,就這麼決定了。還有一個多月,有著充分的準備時間。還有,相良你忘了一件大事,這是一場清潔無垢的戰爭,像白百合花一樣的戰爭。為了使後世人稱為‘百合戰爭’,你把鬼頭小姐贈送的用於三枝祭的百合,分給每人一朵,出發時一定要藏在胸前口袋底下。這樣,定能獲得狹井神社英魂的庇護……此外,如果對十二月三日星期六的行動持有異議,請立即當面提出來。對於個人來說,也許有不方便之處。」

「一個決心赴死的人,還有什麼不方便的?」

有人大聲說,眾人都笑了。

「好,個人開始彙報情況。大橋、芹川,你們向大家講講目白變電所的調查和爆破計劃。」

聽到勳的命令,大橋和芹川互相謙讓了一下,最後還是由能言善辯的大橋發言。

芹川對勳說話時,緊張得像一名新兵,他先是挺胸,激烈的感情使得一張口就結結巴巴,聽起來很吃力。但他雷厲風行,從來不會忘記擔當的任務。他情緒激動時,聲音聽起來如泣如訴。他說起話來沒有什麼條理,所以都由能說會道的大橋代替。芹川坐在一旁聽著,對於大橋的每一句話,總是用力地點著頭。

「我們去看了看目白變電所,門口有個穿工作服的男子在修理銅線。我和芹川對他說,我們是電機學校的夜校生,想進去參觀一下。要是到別的變電所,總是囉嗦好半天,要看學生證什麼的,最後被驅趕出來。但是這位穿工作服的人格外和氣,叫我們上樓去。我們上去一看,那裡有三個職員,其中一人,命令那個穿工作服的男子,陪同我們參觀。那人工作中正好開個小差,他心情極好,興致勃勃地給我們一一作了說明。即使關於機器的構造,只要我們問起,他就詳細地告訴我們。所以,很快弄清了這座變電所有油冷和水冷兩種變壓器。

「變電所主要組成部分有:變壓器、配電盤和冷卻水泵。

「如果單單破壞水泵,只要用鐵錘等物砸毀水泵電動機的開關,再扔一隻手榴彈就足夠了。不過,這個辦法效果不太理想。不用說,破毀水泵,致使變壓器冷卻水斷流,使機器過熱,最後不堪使用。但這樣要花費一些時間,而且,還有一座油冷式變壓器在繼續運轉。

「不過,從攻擊的難易上說,水泵位於中心建築外邊,無人看守,易於接近。但要做得徹底,首先要有一人殺死警衛,進入建築物內;另一人在配電盤上設定炸藥,點燃導火索後逃走。這是最好的設想。進入現場後,如果遇到意外的阻礙,那就只能破壞水泵了。

「向即將調查變電所的人進一言,最好找個熟人,從電機學校學生那裡借個學生證,這樣就容易進去了。彙報完畢。」

這份彙報條理清晰,簡明扼要,勳甚感滿意。

「很好。下邊由高瀨給大家講一講,關於繪製日本銀行示意圖的問題。」

「是。」

害著肺病的高瀨聲音嘶啞,但有一副岩石般的寬肩膀。他目光犀利地盯著勳,代表不在現場的井上講話。

「我們做好了各種考慮,但還沒有找到個好的辦法,只能報考夜班警衛,併力爭被錄用了。但即使被錄用,身份調查和體檢還要鬧騰一陣子。我體檢沒有希望通過,只能依靠井上了。井上是柔道二段啊。

「於是,決心赴死的井上,義無反顧,勇敢地一步步幹起來了。他請大學體育部長寫了推薦信,說要去幹夜警以補足學費,便拿著柔道二段的證明書到日銀去,結果很順利地被錄用了。他總是拿著一本思想無害的書,裝出認真學習的樣子。我去看過他一次,他很受別的警衛的尊敬,人家還請他吃過夜宵,是那種油炸素菜麵條。這個井上,眼看就要去放火了,心裡多少有些內疚。」

黑暗中,年輕人爆發了一陣歡騰的笑聲。

「井上說,直到開始行動那天夜裡,他都要若無其事地當好夜警工作,從裡面接應我們。我打算和堀中尉以及其他同志一起研究一下,屆時要叫井上從裡頭開啟大門,用什麼暗號同他聯絡呢?示意圖要在行動兩週之前,由井上和我負責完成,然後再請堀中尉過目。井上也認為,與其在裡面慌慌張張做調查而引起懷疑,不如一邊努力工作,一邊悠然自得地選擇熟悉的路線為好。那小子不愛言語,小小眼睛,笑起來很可愛,人人都喜歡他。」

高橋說罷,看看手錶。

「啊,銀行快要下班了,那小子也要開始上崗了。他今天不能來這裡很遺憾。不過,眼下他正從事著最重要的工作呢。彙報完畢。」

這樣的彙報依次接連進行下去,不過都是勳預先知道的內容,所以他一邊聽,一邊有些走神兒。

於是,一些不願想到的幾個人,忽然像一群飛蛾在眼前繞來繞去,令人心煩。他們是父親、佐和、本多和藏原等人。勳用力握緊舵杆,撥正心靈的船頭,朝著自己最渴望、最光輝、最能引起陶醉的幻想駛去。站立在晨光初露的斷崖之上,朝著冉冉升起的朝陽頂禮膜拜……俯瞰著燦爛的大海,於挺拔的松樹根旁切腹自刃。但是,東京市內起義後,要到達如此理想的海邊是困難的。如果襲擊變電所奏效,黑暗中交通斷絕,乘火車也許不能遠走高飛。首先,從暗殺現場能否脫身逃向遠方,對此則心中沒底。

儘管如此,勳總是夢想著有一塊等待自己清清淨淨切腹的地方,很明顯,那裡就是神風連六位志士切腹的現場——大見嶽山頂。晨風中飄揚著白紙條兒,朝霧迷離的山頭彩雲縱橫。

現在,勳還不想把地點確定在哪裡,即使確定,舉事之後若不能到達那裡也毫無用處。暫不確定地點,全憑最後都不會拋棄自己的神意的引導,一定能夠極其自然地到達一個地方。天色微明,松濤陣陣,冬天拂曉凜冽的潮風,浸潤著光裸的肌膚,即將升起的太陽,照射著他那鮮血染紅的亡骸和松樹的枝幹。

如果能平安逃到皇宮前面……他產生了一個十分可怖的幻想。他就隻身遊過佈滿薄冰的護城河,登上對面的懸崖,隱蔽於崖上的松蔭裡,等待朝陽升起;或者遙望漂浮著月島帆影的大海曙光初現,搶在眼下丸之內大街浮雕似的在朝陽下最初的一閃之前,伏刃自盡!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

曉寺》《春雪》《豐饒之海》《假面的告白》《鏡子之家》《天人五衰》《金閣寺》《禁色》《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