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他攀登到杉樹林下面,每一棵杉樹之間,都嵌滿了端正而幽暗的沉默,沒有一點兒生物的活氣。橫著走過山坡,很快就進入一片明亮而稀疏的雜木林,這時腳下突然飛起一隻野雞。

對於勳來說,這隻野雞就是遮蔽視線的巨大而喧囂的目標。他想,這就是剛才看門人所說的「第一步」吧?他立即端起槍瞄準射擊。

頭頂上紅黃交混的樹葉透射著殘曛,從那裡窺見煌煌翠綠的極厚重的樹冠,一剎那靜止下來了,好像轉瞬間懸掛在傍晚沉鬱的天空。野雞撲打著羽翅,高空裡的樹冠隨之解體,榮光散亂。攪動的羽翼使得空氣變得沉重了,變得像母乳一樣濃稠,忽而似黏膠一般死死地粘住了羽翼。野雞自己雖然沒有感覺,但它突然喪失了作為鳥的意義。撲打著翅膀,使它不由自主地扭轉了方向,朝著一處目不可測的地方急劇墜落。那兒不會太遠,勳估計就是剛才開始登山時經過的那片竹叢。

槍口依然縈繞著黑煙,勳把村田槍夾在胳肢窩裡,穿過沒有路徑的雜木林,朝著竹叢方向奔跑。白色的衣袖掛在荊棘上,撕裂了。

竹叢裡漂盪著水一般的光明。他用槍桿撥開纏繞身子的蔓草,睜大眼睛,時刻注意分辨和竹葉同一種顏色的野雞。他終於找到了。勳跪下來,抱起野雞的亡骸,胸口流淌的鮮血滴在他白色的裙褲上。

野雞雙目緊閉,佈滿紅色毒蘑菇斑點的羽毛,圍繞著緊閉的眼睛。這隻野雞閃現著豐厚的金屬般的光彩,生著一副脹鼓鼓的鎧甲,陰鬱而肥碩的身子,好似一道夜間的彩虹。野雞在勳的懷裡耷拉著頭,翻轉部分的羽毛稀稀落落,展現著另一種光彩。

脖頸周圍的羽毛呈現著近似黑色的葡萄紫。自胸至腹垂掛著好幾層濃綠的羽毛,含蘊著光亮。血從尚未凝固的傷口裡湧出來,順著那一帶暗綠色的羽毛流淌下來。

勳將手指插入估摸著是傷口的地方,被霰彈撕裂的傷口,隨處都能插進去。抽出的指頭紅殷殷的,被血濡溼了。他很想知道,殺戮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在那一瞬間,瞄準目標、叩動扳機的動作,一口氣連續不斷地做完了,要說殺意,只有那麼一點點兒,甚至比不上事後槍口淌出的一縷黑煙。

槍彈的確代理著什麼,起初,他進山並沒有意識到要射殺野雞,然而槍並沒有默默放過這個閃光的機會。而且,隨即帶來一次小規模的流血和死亡,野雞默默無言,理所當然地被抱在勳的懷裡。

正義和純粹,猶如盤子裡的魚骨,被冷淡地拆離開了。他吃到的是肉,不是骨頭。這是一種易於腐朽的、輝煌的、優雅的、接觸舌頭的公認的美味。他品嚐了這種美味,緊接而來的,是眼下這般深深麻痺般的陶醉和平靜的滿足。只有品味到的感覺,才是惟一正確的感覺。

野雞已經化身為惡了嗎?不會有這等事。仔細一看,羽毛根部佈滿了一層細密的羽蝨,如果放置不管,不久就會招來螞蟻和蛆蟲。

緊閉雙目的野雞使勳很生氣。看樣子,野雞早就做好了準備,對於他想呼喊著知道的事情,一概冷淡地加以拒絕。於是,自己巴望知道的,究竟是殺戮的感覺呢,還是自己死的感覺呢?勳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勳一隻手死死抓住野雞的頭,用槍桿子撥開蔓草,好不容易走出了竹叢。結著幾顆暗紅色果實的南蛇藤折斷了,纏上了他的脖子,從肩頭到胸口,紅色的果實搖搖蕩蕩。勳的兩手謄不出空來,又懶得拽掉,只得任其自然了。

他從桑田一側向下走到田埂上,心中一片茫然,兩腳毫不介意地踩在厚厚的馬蓼花叢上。

勳看到前方矗立著一棵一半發紅的乾枯的杉樹,這才覺察來時的路是和這條田埂相交成直角的田野道路。於是,他又回到那條道路上。

遠方一群白衣人逐漸走近了,看不清面孔,從手裡拿著的白紙條上,覺得有些異樣。這夥白衣人定是塾裡的住宿生,自己的那夥同志,不會被人帶領著默默來到這裡的。領頭的似乎是個長者,與他並肩走著的,是個惟一身穿西服的人。勳終於認出那個帶頭的長者,正是自己生有一副八字須的父親,他不由大吃一驚。

此時,夕暮的空中充滿鳥鳴,無數只小鳥從山背後飛過來,遮蔽了天空。那夥白衣人也被吸引了,停下腳步望著鳥群漸漸打天上掠過……

——勳和那夥白衣人逐漸靠近了。本多不知為何,覺得自己正被這幅繪製中的微明的田野圖排斥了。他稍稍游離開眾人,走進田裡,穿行於稻架之間。一個極為重要的瞬間即將來臨,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勳的身姿已經被鮮明地辨認出來了。他的胸口掛著一串草木的野果,宛如紫紅色的勾玉項鍊。

本多感到一陣劇烈的心跳。一種不由分說的力量眼看就要壓過來,將自己的理性砸個粉碎。他已經感受到那股力量緊迫的呼吸和抗爭。他雖然不相信預感,但是人對於自身或者近親者的死的預感,不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是幹什麼?打野雞?這下子好啦!」

飯沼的聲音闖進耳朵。本多本來不想朝那裡看,但還是從田裡回望了一眼。

「這下子好啦!」

飯沼又重複了一遍。而且,這回像開玩笑似的,將紙條兒在勳的頭上搖了搖。夕暉裡映出一抹清白,嘩啦嘩啦的紙聲沁入心底。飯沼接下去說:

「糟啦,你還拿著槍,真的被海堂先生言中了,你是個暴烈之神,這話沒說錯。」

——本多聽到這番話的瞬間,記憶無情地顯現了明確的原形。如今眼前演示的場面,正是大正二年夏天某個夜晚,松枝清顯所夢見的情景。這個極不尋常的夢,都被清顯一點一滴記在日記裡了,本多上個月剛剛重新讀過。十九年了,那場夢的每一個細節,如今又都轉變成現世的事實,清清楚楚出現在本多眼前。

清顯轉生為勳,儘管不為勳所察知,但對於本多來說,即便耗盡理智的力量,也是無法否認的。這已經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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