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在法院每月一次的時局調查會上,聽取了關於六月暹羅發生立憲革命的經過。這是院長提議召集的會議,開始很多人出於情面前來參加,隨後,因為工作關係,好多人不來了。這種集會的場所是在小禮堂,每次都是邀請院外人士演講,聽過報告後還舉行座談。
本多想起往昔同帕塔納迪特和庫利沙達的交遊,其後音訊斷絕。這次又重新喚起本多的興趣,於是滿含興致地聽了某綜合公司駐海外分公司經理親歷此次革命的報告。
這場革命發生在六月二十四日一個明麗的早晨,於曼谷市民毫無覺察中,平靜地發生,平靜地結束。湄南河像平常一樣,河面上的汽艇和舢板往來如織,出售名產和特產的早市依舊喧囂不止。官廳的事務像平素一樣極為緩慢地運作著。
只有走到王宮前邊的人們,才會發現一夜之間這裡的樣子全變了。王宮周圍的道路上隨處都是戰車和機關槍,水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阻止著接近王宮的車輛。遠遠望去,王宮每層樓的窗戶裡,都有機關槍伸出來,迎著太陽閃閃發光。
此時,拉瑪七世王偕王后正巡幸於東海岸避暑勝地華欣,王叔帕裡帕特拉攝政,施行絕對專制的王政。
帕裡帕特拉殿下的宮殿拂曉時遭受一輛裝甲車的襲擊,穿著睡衣的殿下順從地乘著這輛裝甲車前往王宮。發生這起襲擊時,一名警官負傷,這是立憲革命的惟一一次流血。
殿下以及支援王族政治的王族和閣僚們,一批批被運往王宮,關在一座房子裡,聆聽政變領導人普拉亞·帕洪上校關於新政府施政綱領的說明。國民黨掌握政權,成立了臨時政府。
國王聽到訊息後,翌日早晨通過無線電,表示贊成立憲君主制,之後便乘坐特別列車,在「國王萬歲」的歡呼聲中還歸首都。
六月二十六日,拉瑪七世頒佈敕令,承認新政府。在這之前,國民黨兩名青年領袖,以及民間領導人魯安·普拉迪特,還有青年軍官的代表普拉亞·帕洪被召見,表示同意國民黨提出的憲法草案。午後六時,頒賜玉璽,從此,暹羅成為名符其實的立憲君主制國家。
……本多想知道帕塔納迪特殿下和庫利沙達殿下的訊息,不過,流血僅限於一位警官受傷,因此,這就無疑證明兩位殿下是安全的。
人們聽到這個訊息,不由在心裡進行了一番思索和比較:日本的現狀使人窒息不堪,但是日本的革新為何像「五·一五事件」那樣,最終以無益的流血而結束呢?難道就沒有通過和平方式取得成功的道路嗎?
聽過這次報告不久,本多奉命到東京出差。不過,這次不是去解決什麼疑難的問題,其中包含著院長對於長久工作賜予酬勞的意思。他於十月二十日乘夜班車出發,二十一日出席會議,第二天二十二日是星期六,星期一回來即可。母親見到闊別很久的兒子回來,能在家裡住上兩三天,該是多麼高興的事!
本多一早從東京站下車,因為無暇回家換裝,隨即告別前來迎接的人們,先到車站內的「莊司」浴池洗個澡兒。本多好久沒來東京了,一下子接觸東京的空氣,似乎嗅到一種不太習慣的氣味。
車站裡從月臺到大廳,像平時一樣熙熙攘攘,奇妙的是,那些長裙拖曳的女子們的身影頗為顯眼,這種大阪本來司空見慣的風俗,究竟有何差異,一時難以說得清楚。不過,總覺得眾人都受到一種無形氣體的侵染,眼睛溼潤,恍如夢境,沉迷於一種迫切的渴望之中。提著皮包、廉價受僱的職員,身穿裙褲和大褂的漢子,洋裝的女子,香菸店的夥計,擦皮鞋的青年,頭戴制帽的車站工作人員等,彷彿全都被同一種暗號結成一體了。這到底是什麼呢?
每當社會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既害怕又期待的時候,這種機會即告成熟,社會也處於必然發生事變的狀態,人們盡皆浮現出同一種表情。難道不是如此嗎?
這種情況尚未在大阪見過。東京這座都市,已經出現一半影像,但尚未展露整個面貌。本多面對這個異樣的巨大的幻影,彷彿聽到一陣陣令人神經緊張、毛骨悚然、時時發生痙攣的笑聲。
——事情辦完了,星期六晚上獲得了充分的休息。本多忽然想起,給靖獻塾打電話。飯沼來接電話,他的大嗓門裡似乎滿含著懷念之情:
「哎呀呀,您到東京來了?能想到給我這等人打電話,真是感到光榮啊!上次和兒子一起到府上叨擾,心裡實在不安呀!」
「勳君還好嗎?」
「從昨天起就沒回家,說是到梁川出席真杉海堂先生的修禊練習會去了。其實,我明天為兒子的事,也要去一趟梁川表示感謝,您要是有空兒,咱們一起去,怎麼樣?我想,山野也該變紅了。」
本多一時犯了躊躇,論理也該看望一下飯沼這位故舊,但憑著現職審判官這個身份,特意訪問右翼塾的練習會,即使不參加修禊,也有遭受流言蜚語的危險。
無論如何,明晚或後天早晨必須離開東京。本多回絕了,但飯沼一個勁兒敦請,或許想不出別的更好的招待方法吧。本多終於以隱瞞身份為條件,答應和他一道去,並約好十一點在新宿車站會面。據說乘坐中央線電車要走兩個小時,從四方津下車,沿著桂川還要走四公里光景。
真杉海堂家位於甲斐國北都留郡梁川與桂川兩條河相交成直角的本澤,這裡有一片伸向河心的露臺形田地,面積二町五反。田地後面,有一座可以收容數十人住宿的道場,還有一座神社。西側吊橋畔有一間小屋,從那裡沿臺階下去,可以到達修禊場。田地全由塾生耕作。
真杉海堂以反對佛教而聞名,因為是篤胤派,這是當然的。他把篤胤詛咒佛教、貶斥佛祖的一套理論,原原本本傳達給塾生了。他誣衊佛教決不會肯定生,從而也決不會肯定大義的死;佛教最終也不會接觸「現世之生命」,因而最終也不會到達「生命」之「結」的本道——天皇道。這種因果報應的思想,就是一種將一切融入虛無主義的罪惡的哲學。
「佛祖……名為悉多,本甚愚質……猶入深山,幾多苦行,亦未修得免除彼三苦難(老、病、死)之法……遂大發堅忍之噁心,又數年之間,于山間修得幻術,以此奧術,而成佛陀之物……創立無上至尊之佛說。如此佛祖,因此妄說之罪,親自創天狗道之惡道,終成受三熱之苦之魔魅。
「佛法渡來之前,先有所謂儒道之渡來,致使人心惡而多狡意。更有佛法因果之說,而使人心雌弱,上下人等,皆為妄說所誑惑。因一方迷信之物傳入,本國皇祖眾神之神敕等重要之故事,遂之變空疏,古風之神事亦遭忽視。再者,因神事與佛法之事交混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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