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佐和背對著勳,將自己的襯衫和短褲套進竹竿,將兜襠布系在竹竿上。因為沒有擰乾,水順著竹竿斜斜地滴落下來,但是佐和顯得很平靜。他那正在幹活兒的脊背黃褐色的襯衫脹得鼓鼓的,那裡堆積著肥嘟嘟的肌肉,顯得厚重而又遲鈍,勳看在眼裡,這一切彷彿正在迫使他趕快回答似的。

但是,勳還是沒有回答。

佐和將竹竿架在身邊的最高處,這時,一陣風颳來,襯衫正巧貼到面頰上了。佐和感到好像一隻大白狗正在舔著自己的臉,他趕緊伸手三兩下揭了下來。佐和轉過身漫然地問道:

「我去就那麼使你為難嗎?」

勳要是個處世稍微靈活些的年輕人,會給他一個很巧妙的回答。不過,他心裡一直記掛著佐和會給他們造成麻煩,所以連句玩笑都不敢開了。

佐和也不繼續深究了,他說屋內有可口的點心,請勳進去一同享用。年長者有權一人居住三鋪席大的房間,除了幾本封面卷邊兒的講壇俱樂部小冊子之外,沒有什麼像樣的書籍。遇到有人問起,他就會說,那些自以為讀書就能學到日本精神的人,都是一些假勤皇派。

佐和端出妻子寄來的熊本出產的名叫肥後餅的糕點招待勳,還為他沏了茶。

「實際上,先生是很疼愛您的。」

他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隨後嘆了口氣。接著,佐和翻箱倒櫃找出一把繪著仕女圖的團扇,這是附近一家酒館慶祝盂蘭節的紀念品,上面印著店名和電話號碼,字型瀟灑。他想將這把團扇送給勳,勳沒有接受。那幅美人圖,身材細瘦,一雙茫然無措的眼神,眉宇間有點兒像槙子,所以勳斷然拒絕了。但他對佐和倒沒有什麼意見,只不過是尋常一件不太禮貌的舉動罷了。

勳也覺得自己的拒絕方式有些生硬,不由想使剛才的疙瘩儘快解消,隨口問道:

「佐和君還是想參加練習會,對嗎?」

「不,我沒有這個打算。反正事情一旦忙起來了,還是走不開呀,只是問問罷了。」

佐和頗顯掃興地淡然地回答。

「先生實在很疼愛您啊。」

他又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

接著,佐和用指根處生著酒窩的兩隻胖手,握著厚厚的茶杯,不等人問,一個人獨自述說起來:

「勳君長大了,有些事也該讓您知道了。靖獻塾一時富裕起來,也是最近的事。我進來那陣子,苦於籌不到經費啊!我知道,這些事不告訴您,是先生的教育方針。可是依我說,憑您的年歲,也該瞭解一下各種醜事了。該知道的不知道,將來會跌跟頭的。

「那是三年前吧,《日本新論》雜誌刊載了一篇辱罵今天正在慶祝喜壽的神山先生。飯沼先生說,不能這麼沉默不管,就去見了神山先生。他們怎麼談的,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按照飯沼先生的指示,跑到《日本新論》社辦交涉,責令他們在報上登長篇道歉書。‘他們給錢,堅決不收,憤怒地扔回去就回來。不過,要是對方連錢都不肯出,那就說明你的談判方式很成問題。’臨行,飯沼先生還說了這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明明沒有生氣,偏要裝出氣呼呼的樣子,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我這人見到別人生氣,自己心情也決不會壞。尤其有趣的是,《日本新論》社派一個年輕好勝的記者接待我,對我來說正中下懷。

「飯沼先生這一手自始至終都卓有成效。一開始,我這種型別的人衝鋒在前。此話由我自己嘴裡說,實在有些怪,不過我也並不討人嫌,即使怒火沖天,也還時有和風細雨。引得對方送上小錢企圖化解了結。我又出乎意料地斷然拒絕,弄得對方下不了臺。

「先生決不讓他們直接去找神山先生,這期間配備了五名人員,安排了逐漸升級的五輪會談。越深入下去,事態就越麻煩,越嚴重。對方心裡沒底,不知道談到何種程度才能見分曉,談判也就越來越深入。因為既非憑恐嚇所能奏效,也完全不是‘金錢的問題’,所以用不著找警察。第二輪人員中,由那位‘六月事件’中的武藤先生出馬,這倒使《日本新論》社大吃一驚,開始感到事態並非尋同一般。

「由第二輪轉入第三輪,給他個曖昧、模糊的間隔,拖延時間不見,使他們懷有一種希望:到了第三輪談判,問題就能得到解決了。等到第三次會談,又把問題放到第四輪去了。在那之前,絲毫不露蹤跡,但‘沒有沉默的年輕人’早已不止一百二百這個數了。

「《日本新論》社急忙僱傭了偵探,派人拿著社長的親筆信,恭恭敬敬前來道歉。會見場所也由這邊精心安排好了。第四輪吉森先生出場,會談地址也很理想,是同吉森先生有關係的一家土建公司的工地辦公室。

「前後折騰了四個月,最後第五輪好容易一位為人溫厚的大腕兒出面了,他的名字不便公開。這位人士一登場,憑藉他的膽識使得雙方握手言和。談判在柳橋進行,《日本新論》社社長也出面誠懇道歉。對方賠款五萬元,飯沼先生可能拿了一萬元。因此,靖獻塾這一年十分富足。」

——勳拼命壓抑滿腔憤怒地聽著,他那頑固的虛榮心,使他對於這類卑微的作惡並不感到驚訝。令勳難以容忍的是,自己過去竟然一直享受著這種卑小的惡的恩惠。

但是,嚴格地說,認為他一開始就對這種真相有所覺悟,那未免太誇張了。他沒有正視自己的生活根基,這一點不知不覺成了勳的純潔的根據;同時也成了他大發無名之火和深感不安的緣由。勳自己並不吝惜對這一問題的認識。立於惡之上而施行正義,此種不合時宜的想法,確實能迎合青年的虛榮心,不過,他所想象的是少許大些的惡。

儘管如此,對於導致勳懷疑自己的純粹說來,這依然是很不充分的理由。

他極力冷靜地反問:

「老子至今還是靠著這個過日子嗎?」

「現在不了,現在不得了啦。早已不再那麼操勞了。熬到這個份上,先生真不知吃過多少苦啊!我只是想讓您也知道些罷了。」

佐和稍稍停頓了一下,又開始說了一通無關緊要的話。可他的一番話倒使勳大出所料。

「幹掉誰都行,就是不能幹掉藏原武介。您要是把他除掉了,受害最大的,不是別人,而是飯沼先生啊!您認為是忠,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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