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君每次都說:「咱們京城人都愛瞧戲,我不瞧戲,就是這點愛好。」
如今他終於能夠明目張膽的在師門長輩面前稱那位已經過世的心愛女子叫‘妻子’,甚至常懷念起她時,會情不自禁的輕聲叫一句‘小雀兒’。
可惜,那位對人類生活總是充滿興趣的‘小雀兒’早已經遠離人世,即使再次轉世,也不是當初那個對生活處處充滿期待的小雀兒了。
更不是他曾經深愛的那個她……
沒錯,李少君深愛的妻子,是隻龍雀成精的妖,但卻是位對人類生活充滿興趣和期待的妖。
小雀兒她對人類的俗世生活一無所知,但卻對大草原和森林無所不知,大雪山的藥材,草原上的草,沒有她不認識的。
小雀兒她知道很多故事,很會說故事。
單是草原上的狼,她就能說一整天。都是實在經驗過的,並非道聽途說。狼怎樣逗小羊玩,小羊高了興,跳起來,過了圈羊的荊笆,狼一口就把小羊叼走了;狼會出痘,老狼把出痘子的小狼用沙埋起來,只露出幾個小腦袋;有一次被某位大雪山的年輕祭祀挖出來帶走了,母狼每晚上跟著年輕祭祀。
夜夜都哭……
那時候大雪山正和草原上的佛門打仗,據說是因為草原佛門想要往草原上擴大教義,搶奪香火信仰,觸犯了大雪山的逆鱗。
年輕祭祀後來怕暴露自己的位置,被佛門和尚得知,便把小狼放了。
小雀兒還說草原上有一種草,叫做犴鼻子,粘性極強,吃多了容易上下牙粘在一起,得使勁張嘴,才能張開。李少君依稀記得當時說到此處時,她做了一個當時使勁張嘴的樣子,很滑稽,很可愛。
不過另外一種叫做飛龍的草就不一樣了,相傳乃是遠古神龍的鮮血澆灌而生長出來,帶有濃郁的散龍之氣。小雀兒經常吃這個,她很愛吃,是個飛龍草迷,特喜歡對他宣傳飛龍草的好處。
後來……大雪山與草原佛徒的戰役到了關鍵時刻。
大雪山出身的小雀兒在劫難逃,被捉了回去,剝離魂魄,打斷了踝骨,在上面割了一道口子,放血,用來鍛造獵神弩對付有伽藍國傾盡全力支援的草原佛徒。
那時候,他跟著捉走小雀兒的大雪山祭祀一路到大草原。
由於他是中原青冥劍宗的道門弟子,大雪山輕易不敢招惹,畢竟道門是跟隨始皇帝結束香火神道時代的教門,實力強悍。
大草原上沒有吃食,只有他自己帶來的地瓜,還有遍地的牛羊。
牛羊要錢買,李少君那時候沒有錢,也不願意違背宗門不可與民爭利的訓誡,不敢明搶暗奪,只好天天都吃各種枯草和牛羊糞便烤出來的地瓜。
李少君跟著到了大雪山,眼看著小雀兒就要死去,哭得撕心裂肺,痛恨自己毫無作為,修為低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能為力。
後來……
師父白玉蟾來大雪山帶走了他,並告誡他,說:「若是有一天你能入陸地劍仙,就如同那位東華宗的前輩一般,天下風流獨佔八斗,區區大雪山,不過你一劍之敵而已,萬物生靈的生死性命,也只在你一念之間。」
時至今日,李少君早已能夠踏入大乘期真人境,但卻遲遲不願往前一步。
只是因為,這般踏入大乘期,無法成就陸地劍仙。
抱著吃完糯米飯的白狐,李少君環顧四周,最終回身看著茅草屋,上面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牌匾,上書‘草木春秋’四個大字。
字跡栩栩如生,如那人還在眼前。
李少君低頭看著懷裡的白狐,溫醇的笑起來,「小雀兒,他們都不知道,今日是你我相逢的日子,也是你當初將這一天,定為你的生辰,你說‘遇你之後,如獲新生’,小雀兒……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傻鳥飛在他的身邊轉圈,不亦樂乎。
李少君抱著吃完的白狐去清泉處洗臉,春日氣息濃郁,山中繁花盛開,他蹲下給白狐洗臉時,眼見泉水邊海棠開的嬌豔,隨手摘下一朵,戴在頭上,臨水自照,摸著自己的臉頰,輕笑起來,一如當年那個少年。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小雀兒……
你若不來,我怎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