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龍脊軒志

把書放回書架上,一一整理好,立刻賞心悅目起來。

老夫子回身,對恭敬站立的李凌雲道:「回去吧,我自己整理,不需要你幫。」

李凌雲無奈,只好離去。

老夫子站在窗臺前,看著李凌雲離去的身影,暗道:別像我一樣,蹉跎一生,你一定要考上啊!

傍晚的殘霞燒遍天空,映襯的院落裡枇杷樹火紅,金燦燦的枇杷鍍上了一層火一般的夕陽紅。

如他一般年邁的大黃狗懶洋洋趴在院裡,似乎在等待閉眼的那一天到來。

老夫子想起了許多事情,想起了李凌雲前些時候說,他家斜對面有戶人家,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種了半輩子的田地,兒子也是如此,可是當去年底傳來訊息,北地大旱,秋糧顆粒無收,又逢異族騎兵南下,百姓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父母易子而食。

年初朝廷來小鎮徵兵,那位名叫‘二狗子’的憨厚漢子,二話不說應了徵。

面對戰爭和亂世之時,二狗子選擇了國,而放棄了自己的小家。

他又想起李凌雲家的那位小丫頭,喜歡抽旱菸,行事跳脫,不喜拘束,初來乍到,就望著枇杷樹流口水。

想起小鎮裡的人和事,想起往日的種種,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

範希評笑了,回憶起往事,回憶起那些或許早已消散在風裡的人,他忽然想喝酒,喝烈酒……

一杯敬過往,一杯敬這家國天下!

老夫子決定在如今尚能提筆時,寫點什麼,於是他看著院裡的枇杷樹,想起了小時候的生活,他曾在此地頭懸梁錐刺股的熬夜苦讀,他還想起了早已過世的妻子,和遠在他鄉的兒子。

提筆,寫下了一封給自己的信:

龍脊軒,是過去的南閣樓,室內面積只有一丈見方,可以容納一個人居住。

這座百年老屋,(屋頂牆上的)泥土從上邊漏下來,雨水也一直往下流;我每次動書桌,環視四周都沒有可以安置桌案的地方。又屋子方位朝北,不能被陽光照到,一過了中午(屋內)就已昏暗。

我稍稍修理了一下,使它不從上面漏土漏雨。

向前開了四扇窗子,用矮牆在庭院周圍環繞,用來擋住南面射來的日光,日光反射照耀,室內才明亮起來。又在庭院裡隨意地種上蘭花、桂樹、竹子等草木,往日的欄杆,也增加了新的光彩。

家中的書擺滿了書架,我仰頭高聲吟誦詩歌,有時又靜靜地獨自端坐,聽自然界各種各樣的聲音;庭院、臺階前靜悄悄的,小鳥不時飛下來啄食,人走到它跟前也不離開。

農曆十五的夜晚,明月高懸,照亮半截牆壁,桂樹的影子交雜錯落,微風吹過影子搖動,可愛極了。

然而我住在這裡,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也有許多悲傷的事。

在這以前,庭院南北相通成為一體。等到伯父、叔父們分了家,室內外設定了許多小門,牆壁到處都是。分家後,狗把原住同一庭院的人當作陌生人,客人得越過廚房去吃飯。

庭院中開始是籬笆隔開,然後又砌成了牆,一共變了兩次。

家中有個老婆婆,曾經在這裡居住過。

這個老婆婆,是我已經去世祖母的婢女,給兩代人做過奶孃,先母對她很好。

房子的西邊和內室相連,去世的母親曾經來過這裡。

我從十五歲起就在軒內讀書,有一天,祖母來看我,說:「我的孩子,好久沒有見到你的身影了,為什麼整天默默地呆在這裡,很像個女孩子呀?」

瞻仰回顧舊日事物,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讓人忍不住放聲大哭。

東邊曾經是廚房,人們到那裡去,必須從軒前經過。我關著窗子住在裡面,時間長了,能夠根據腳步聲辨別是誰。龍脊軒一共遭過四次火災,能夠不被焚燬,大概是有神靈在保護著吧。

當我無聲無息地住在偏僻的小破屋時,世人哪裡能知道我?

當我揚眉眨眼時,世人自會認為這破屋不平凡。

中舉五年後,我的妻子嫁到我家來,她時常來到軒中,向我問一些舊時的事情,有時伏在桌旁學寫字,有時會坐在那裡讀我讀過的書。

妻子回孃家探親,回來轉述她的小妹妹們說的話,「聽說姐姐家有個小閣樓,那麼,什麼叫小閣樓呢?」

這以後六年,我的妻子去世,龍脊軒破敗沒有整修。

庭院中有一株枇杷樹,是妻子去世那年我親手種植的,今已亭亭如蓋矣。

ps:龍脊軒,由歸有光《項脊軒志》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