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梨枝可憐見地凝視著丈夫。一個相信能治好自己病的女子,這回自然又能為別人治病了,不是嗎?武斷地相信此種現實的女子,也擺出一副以自己的武斷感化丈夫的姿態,正如無邊的海水浸漬著皮膚。雖說一度抱有徹底轉變的慾望,但自己始終不變,而是坐觀世界的變化。梨枝既然學到了這一手,她認為惟有相信現實才是明智的。梨枝已經不是從前的梨枝了。她優柔地蔑視丈夫的世界。其實她並不知道,由於有了這種看法,反而成為丈夫的同謀。

「您說什麼轉生?簡直荒唐!我不想看什麼日記。現在,我總算安穩了。您也該醒醒腦子了吧?我呀,我是為著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而無事煩惱,一直都在同一種幻影決鬥。這麼一想,我就立即趕到疲憊不堪了。……不過,也好。我已經沒有任何煩惱了。」

夫婦分坐在凳子兩端,中間放著一隻菸灰缸。本多考慮到梨枝的身子怕冷,關上了玻璃窗,雪茄的煙次第縈繞於燈下。兩人沉默不語,這和白天的沉默不一樣。

一時偷窺到的醜惡,將彼此的心結為一體。剎那之間本多想到,倘若他們和世上眾多夫婦一樣,將自己純正的道德像潔白的圍裙一般掛在胸前,一日三餐坐在桌邊,酒足飯飽,具有輕蔑世上他人的權利,那該有多好啊!但實際上,兩人成了窺探癖夫婦。

話雖如此,他倆所見都不一樣,本多看到實體,梨枝看到虛妄。他們所共同擁有的惟有走過來的道路和至今尚未充分得以恢復的疲憊與徒勞。留給他們二人的只有互相慰藉罷了。

過了些時候,梨枝打了一個可以窺見地獄底層的哈欠。她攏一攏鬢髮,頗為得體地說:

「哎,我考慮,我們還是領養個孩子吧。」

瞬間內,死似乎飛離本多的心頭。如今,對於本多來說,他也許有理由相信自己是不死的。他抹掉粘在唇間的雪茄煙絲,決然回答:

「不,還是兩個人生活為好,還是不要後代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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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和梨枝都被劇烈的敲門聲驚醒了,他們立即嗅到了煙火氣味兒。「失火啦!失火啦!」這是女人的呼喊。夫婦兩個手拉手走出門外,只見二樓的走廊上濃煙翻卷,跑來通知的人早已不見蹤影。夫婦二人用袖口捂住口鼻,憋著呼吸跑下樓梯。閃著亮光的是游泳池。不管怎樣,只要快快跑到游泳池就有救了。

他們來到陽臺上,朝游泳池眺望,看見對面慶子摟著金茜朝這裡呼喊。雖然沒有開燈,但池水裡卻映現著明晰的倒影,證明房子裡的火已經四處蔓延。令本多感到驚訝的是,披頭散髮的慶子和金茜,兩人都穿著自己攜帶的夜間長裙。本多穿睡衣,梨枝也穿睡衣。

「我被煙火氣嗆醒了,不住咳嗽。火是從今西先生房裡燒起來的。」

慶子說。

「剛才是誰敲門呢?」

「是我……我也敲了今西先生的門,可是他沒有起來,真不妙啊!」

「松戶!松戶!」

松戶沿著池畔跑來,本多大聲喊住他。

「今西先生和椿原夫人很危險,還不快去救人?」

抬頭仰望二樓的窗戶,今西和慶子的房間裡一團團白煙從窗內奔湧而出,其中夾雜著火苗。

「不行啊,少爺。」司機經過反覆地慎重考慮,做出回答。「已經晚了,他們為何不逃生呢?」

「一定是吃了過量的安眠藥吧?」

慶子從旁應道。金茜聽了,將臉孔埋在慶子的懷裡哭起來。

火焰向上方猛竄,房頂燒通了,飛揚的火粉充滿天空。

「這水能否派上用場呢?」

本多盯著摸一下就會燙手的被大火映得通紅的池水,茫然地問道。

「可不是嗎,現在滅火也許有些遲了,不過客廳貴重的傢俱還是灑些水才好。我去拿水桶吧?」

松戶還是懶得動彈,他徵詢主人的意見。

本多已經在考慮別的事情了。

「消防車怎麼沒來?現在究竟幾點鐘了?」

誰也沒有戴錶,手錶都留在屋內了。

「四點零三分,天色快放亮了。」

松戶說。

「你倒是戴著表呀。」

即便在這種時候,本多也不忘話中含刺,他感到自己又恢復了自我。

「這是長期養成的習慣,總是帶著手錶睡覺。」

衣褲整齊的松戶回答。

梨枝呆然坐在閉攏的陽傘旁邊的椅子上。

本多看到金茜從慶子懷裡抬起臉來,慌慌張張摸索著自己長裙前面的口袋,掏出一枚照片來。照片映著火焰閃閃發光。本多隨意瞟了一眼,只見畫面上慶子赤裸著身子坐在椅子上。

「太好啦,這個沒有燒掉。」

金茜仰頭對著慶子微笑,火光映照著她那一口光潔閃亮的白牙。正確的記憶從各種錯綜的思念裡甦醒過來,本多記得這正是克己入侵宿舍之前,金茜看得入迷的那張私房照片。

「傻瓜。」慶子妖豔地摟住金茜的肩膀,「戒指呢?」

「戒指?哎呀,我忘在房子裡啦!」

本多聽見金茜說得很明確。

本多心裡一陣恐怖,他想,也許隨時會有滿身著火的人從樓上燒燬的窗戶裡逃出來,扯開嗓門呼救吧?眼下那裡確實發生了死亡,抑或死亡已經了結。也許因為這個緣故,儘管現場上噼噼啪啪、轟轟隆隆,但火勢卻給人以靜寂的感覺。

消防車到底沒有來,本多想到可以利用擴建中慶子家的電話,他連忙差遣松戶跑去給二枚橋的御殿場消防署打電話。

二樓全部捲入火海,一樓也煙霧瀰漫。風是打西北富士山方向吹來的,游泳池沒有籠罩在煙霧裡,但脊樑骨卻襲來拂曉之前的冷氣。

火勢時時刻刻在起變化。伴隨著火場上巨大跫音般的響動,斷續傳來物體的爆炸聲。每當這時,本多就猜測著,書籍著火了,桌子著火了。他心中描繪著,書頁燒得蜷縮起來,脹鼓鼓的,變成一朵朵紅玫瑰。

火舌勝過濃煙,站在水池這一邊,也感到熱浪滾滾。熱風逐漸捲起燃燒的碎片,在空中飄浮。這些都是化作灰燼前瞬間裡迎來末日的黃金,彷彿群鳥將要從那裡一起出發,令人聯想起歡快離巢的金色的翅膀。那火焰蒸騰的天空的一隅,隱蔽在黎明前黑暗中的行雲的輪廓,也漸漸定型了。

房屋裡轟然一聲巨響,二樓的樑柱似乎塌落了。接著,一部分外牆也燒裂了,火勢熊熊的窗欞散落到水池裡。火焰的繁瑣的裝飾,使得掉下來的黑色窗欞,瞬間裡產生一種暹羅大理石寺院的幻影。隨著飛濺的水花,窗欞發出開鍋似的響聲,劃破周圍的空氣。人們從水池邊逃離了。

次第失掉外牆的房屋,看起來像一隻著火的巨大鳥籠。所有的縫隙都向外噴吐著纖細的火焰的絲縷,光明閃耀。房屋喘息著,那火焰的中心似乎有著生命實質深邃激盪的呼吸之源。火焰裡有時會浮現出熟悉的傢俱生活形態的剪影,但是這些剪影又被光焰遮蓋了,壓碎了,自身也變成了嬉戲的烈焰。展現於外部的火,隱身於蛇一般迅疾騰起的煙霧之中。密集的黑煙中,又突然露出糜爛的火焰的容顏……這一切都來自無比迅速的作用,火與火攜手,煙與煙結合,朝著一個頂點攀升。燃燒的房屋的倒影,在游泳池裡深深拋下火焰之錨。水底下可以窺見火焰尖端拂曉前的天空一派澄明。

風變了,煙霧飄向這裡。人們更加遠離了游泳池。煙的氣息裡,雖說聞不出來,但其中確實夾雜著人肉的焦味兒,雖然沒有人說破,但大家心知肚明,個個都用兩手死死捂住鼻孔。

夜露下來了,梨枝提議,乾脆聚集到涼亭裡去。三個女人背對著火場,順著修剪整齊的草坪的斜坡,向涼亭走去。只有本多站著不動。

打剛才起,他就被這種似曾相識的場景吸引住了,他想,那是哪裡呢?

火焰,映著火焰的水,燃燒的亡骸……這裡就是貝拿勒斯。本多在那塊聖地看到的終極的場面,怎能不夢想著再度出現呢?

房舍變成木柴,生活變成火焰。一切瑣細歸於灰燼,本質以外再沒有任何重要之物。惟有隱蔽的巨大的面孔,從火焰中倏忽揚起脖子。笑聲,悲鳴,啼泣,一切都被吸收盡淨。火焰的畢剝之聲,爆裂的木材,扭曲的玻璃,房舍咯吱咯吱的鳴響,所有的聲音都包裹在一種靜寂之中了。燒裂的屋瓦掉落下來,一個個的束縛都被解消,家宅化為從未有過的輝煌的裸體。剩下的一樓一角的外牆周圍,佈滿了蛋黃色的疙皺,眼看著變成茶褐色。同時,從滲出的薄煙中躥出一股股兇暴的拳頭般的火舌,為烈火衝開一個個噴出口,那精當而快捷的速度,美妙得好似一場夢境。

本多甩掉肩頭和衣袖上的火粉,游泳池水面上覆蓋著燒焦的木片和海藻般蝟集一起的灰燼。然而,烈火的輝煌貫穿了一切,燒屍場淨化的火焰,倒映在這個狹小的水域,這個專門為金茜游水而建造的神聖的游泳池裡。這和恆河裡輝映的燒屍的火焰有什麼不同呢?這裡也有烈火和木柴,也有燒得變了形的屍體。這兩具屍體,雖然已經沒有痛苦,但也許在烈火中幾度反挺著身軀,高揚著手臂,作最後的垂死的掙扎。這是和那漂浮於夕暮中燒屍場的明亮的火焰完全同等性質的烈火。一切都在迴歸「四大」,煙霧高高充滿天空。

這裡只缺少一種東西,那就是從火焰對面回頭凝望著本多的白色聖牛的臉孔。……

****

消防車到達時,火勢已經衰退了。然而,敬業的消防員們仍將整個住宅噴灑得水淋淋的。首先試圖救人,可是隻找到兩具焦黑的屍體。本多被警察叫去檢驗現場,樓梯塌落,二樓上不去了,本多隻得作罷。警察詢問了今西和椿原夫人的愛好,隨即指出,起火的原因多半是躺在床上抽菸引起的。假若三點左右吃安眠藥,藥力生效的時刻,以及香菸從指間滑落下來燒著被子的時刻,和今西生前提到過的時刻相一致。本多不認為他們是自殺,當警察剛一說出「情死」二字,站在一旁的慶子「撲嗤」笑了起來。

檢驗完畢,本多還得去一趟警察署做筆錄。看樣子,今日將要忙乎一陣子。為了對付早飯,他本想吩咐松戶去買點吃的,可是離商店開門還有好幾個小時。

其餘沒有什麼可落腳的地方了,他們自動地聚集到涼亭裡。閒談時,金茜絮絮叨叨談起剛才來這裡逃難時,發現草地上有一條蛇,那赤褐色的鱗片被遠方的火焰照得油亮,跑得非常迅速。女人們聽了,倒抽一口涼氣。

此刻,紅瓦般的黎明前的富士,山頭盤繞著一道刷毛似的白雪,閃閃映入涼亭里人們的眼簾。即使在這個時候,本多也不忘已經養成的習慣,他無意識地凝視著「赤富士」,然後又立即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晨空,於是,一座燦然奪目的「冬富士」凜凜乎浮現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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