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噢,你問那個?」

今西冷然轉過臉來。最近以來越發憔悴的面色,在夏威夷衫和香菸的相互作用下,使得本多看到了一個美軍翻譯某種型別的今西。「那‘石榴國’滅亡了,已經不存在啦。」

——這是今西慣用的手法。這種回答本身並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地方。他曾經喚作「石榴國」的「性的千年王國」,如果在今西的幻想裡滅亡的話,那麼也在憎惡今西幻想的本多的內心裡滅亡了,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了。而且,殺戮這種幻想的兇手就是今西,今西是如何醉心於觀念上的鮮血,致使自己建築的王國滅亡的呢?那一夜的慘狀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用言語建築起來,又用言語將其毀滅。儘管一次也沒有成為現實,但它總在哪裡一時出現過,然後就被殘酷恣意地毀壞了。今西用舌頭舔舐著嘴唇,只要看到他那被某種藥品染成黃褐色的舌苔,他的觀念上的屍山血河就會如實浮現於眼前。

比起這種虛弱蒼白的男性慾望,本多的慾望顯得更加平穩而謹慎。但兩者都同樣建立於「不可能」之上。今西沒有一絲感傷,聽到他用獨特的毫不在乎的腔調回答「‘石榴國’滅亡了」,他那一副輕薄相無形中印入了本多的心底。

妨礙這種感情的是在耳畔喋喋不休的椿原夫人的聲音。聽著她那細聲細氣的嗓音,預先就知道她所要說的並非什麼重大的事件。

「我想告訴本多先生的是,槙子女士現在去歐洲了。」

「嗯,我知道了。」

「不,我的意思不是這個,這次她沒有讓我陪她,而是帶著另外一個弟子去了。那是個叫人見了感到噁心、卑鄙而無才能的人。對於那個人,我並不想加以評論。總之,這次旅行,槙子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誰會想到有這種事兒?我送她到機場,滿心的話都窩在心裡沒有說呀!」

「到底怎麼啦?您跟她有著割捨不掉的友情啊!」

「豈止是割捨不掉,槙子女士是我的神仙,我被這位神仙給拋棄啦!」

談話越來越長了,她說,槙子家裡有位寫作和歌的父親,他是個軍人,戰後困頓的時期,我家及時援助了他們。事無鉅細,我一概聽從她的指派,沒有任何隱瞞,一切都按照她的旨意行事,就連寫作和歌也是一樣。自己這種和神仙同心同德的心情,支撐著一位戰爭中失去兒子、蛻去一層皮的女子活過來了。雖說她今天名氣很大,我的心情絲毫沒有改變。不過就缺少一點,我的才能和她相差太大,這回她把我徹底甩掉,與其說才能不一樣,不如說我根本就缺乏才能。

「沒那麼回事。」

本多被池水映照地眯細著雙眼,漫不經心地應道。

「可不,就是這麼回事,我現在明白了。我現在才明白的事,她肯定一開始就知道。哪裡有這等殘酷的事情啊!明明知道我是個絲毫沒有才能的女子,偏偏又百般提攜我,讓我對她唯命是從,百依百順,時時又討好我,能利用就利用。這回好了,棄之如敝屣。卻帶著別的有錢的弟子到歐洲旅行去了。」

「且不論您有沒有才能,槙子要是有卓越才能的人,那麼才能不就意味著殘酷嗎?」

「就像神仙般的殘酷……不過,本多先生,要是被神拋棄了,我這一生怎麼活呀?一舉一動都在瞧著我的神沒有了,我將如何是好呢?」

「還是要有信心。」

「信心?相信一個看不見的冷漠的神,又有什麼意思呢?我所需要的,應該是一直關照我、對我百般呵護、細加指點的神。我在她面前毫無隱瞞,一切都被淨化,也沒有一點羞恥。我必須有這樣的神才行啊!」

「您永遠都是個孩子,同時又是個母親。」

「是啊,您說得很對,本多先生。」

椿原夫人眼裡溢滿淚水,就要流出來了。

眼下,進入游泳池的客人有真柴家的孫兒和兩對才來的夫婦,香織宮殿下跳進池水裡之後,他們互相投擲一個白綠相間的大橡皮球,水聲和歡鬧聲混作一團。散亂的水光灼灼耀眼,人影離合之間,晃漾著的碧清的水面,時時蕩起激越的浪花。悄悄舔舐著水池各個角落的碧水,經人們光亮的背脊肌肉銳利的切割,呈現出耀眼的水的傷口。轉瞬之間癒合的傷口,再次晃盪地膨脹開來,包裹著人們。水池遠方伴隨著尖厲的叫喊,譁然躍起的飛沫在附近蕩起無數圓環,這些黏液般的光亮的圓環極有規律地伸縮著。

空中飛轉的橡皮球綠白相間的條紋,隨著躍起的一瞬,在水面上印出一道清晰的光影。本多思忖著,這水色和泳裝的彩色,還有游泳的人們,自己對這些並沒有什麼深情和緣分,那麼為什麼這一定水量的躍動,人們的歡聲笑語,能在心靈上喚起一種悲劇性的構圖呢?

這是因為太陽的緣故嗎?本多驀然仰望光明耀眼的青空,打了個噴嚏。這時,椿原夫人用手帕遮住面孔,帶著他很熟悉的一副哭腔說道:

「大家玩得真開心呀。這樣的時代到來了,戰時誰會預料到呢?我真想讓曉雄也嘗試一下,哪怕一次也好嘛。」

——慶子和金茜在梨枝的陪伴下,身穿泳裝出現於陽臺上,已經是下午兩點多鐘了。在久已等待的本多眼裡,她們的到來已經是極其自然的了。

隔著水池,只見慶子裹著黑白條紋的泳衣,看那副體態,要說是個快五十歲的人,誰也不會相信。她身姿豐麗,打幼小時起就過慣了西洋生活,無論是腿腳和身材,都具備著日本人鮮有的勻稱。她姿態姣好,哪怕和梨枝交談時的側影,也流露著威嚴的雕刻般的曲線,胸脯和臀部均勻地突起,同整個渾圓的肉體協調一致。

站在一旁的金茜同她形成絕好的對照。金茜身穿白色泳衣,一隻手拿著白色膠皮海水帽,另一隻手攏著頭髮,一副「稍息」的姿勢,右腳足尖兒微微外撇。遠遠看去,她那向外扭曲的腿腳,使得金茜的姿態頗具一副蕩人心魄的熱帶式破格的情調。強韌而修長的下肢支撐著厚實的胴體,總使人感到一種不平衡的危險。這正是不同於慶子的最明顯的地方。而且,潔白的泳衣越發收緊著褐色的肌體,包裹於泳衣中的挺然鼓脹的胸脯,本多一眼看去,不由想起阿旃陀石窟壁畫上那位瀕死的舞女。那較之白色泳衣更加潔白的微笑著的牙齒,從水池的這一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多所翹首以盼的人兒正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他從椅子站起身來,迎上前去。

「這下子都到齊啦。」

梨枝一路小跑過來對他說,本多沒有回答。

慶子跟妃殿下打招呼,並向水池中的殿下揮手致意。

「冒險完了,弄得疲憊不堪。」慶子一副圓潤的腔調,不見一絲勞頓,「駕駛技術不到家的我,從輕井澤到東京一路顛簸,在東京載上金茜,又開到這裡。真是不容易啊!誰知我一開車,別的車都為我讓路,使我如入無人之境呢。」

「都被您的威風壓倒了。」

本多說罷,梨枝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起來。

這期間,金茜已經迷上了波光盪漾的池水,她心情激動,背對著桌子,擺弄著白色的海水帽。被揉搓的帽子時時閃光的膠皮內側,像塗了一層明油亮閃閃的。本多的心神完全集中於金茜的身體,當他注意到她手指上碧綠的光彩時,已是老大一會兒了。她的手指上套著一枚金色護門神的翠玉戒指。

本多一眼看到那枚戒指,那副狂喜簡直無法形容。戴著戒指的金茜原諒了他,她又恢復為原來的金茜了!本多想起青年時代學習院喧騷的樹林,暹羅的兩位王子,他們眼裡含蘊的一絲憂戚,夏日終南別業庭院中傳來的金茜的噩耗,長久的歲月,在曼谷謁見幼小月光公主的情景,邦芭茵的水浴,戰後在日本找到的戒指……所有這一切,都重新組合於過去本多憧憬的同熱帶相連線的黃金鎖鏈中。有了這枚戒指,金茜才能在錯綜複雜的記憶裡,不斷成為本多所喚起的一連串憂鬱而閃光的音樂的主調。

本多聽到耳畔蜂虻的嗡嚶,他聞到酷熱的盛夏隨風飄來的炒麵的香味兒。在這所沒有一個愛花人的庭院裡,雖然不見盛開著紅瞿麥和龍膽花的富士夏野的美景,但那風的幽香裡卻彌散著原野的氣息,微微夾雜著染黃一角天空的美軍基地塵埃的氣息。

金茜的身體就在本多身邊一呼一吸。不僅是呼吸,她直到手指尖兒都已染上夏的色彩,宛若一到夏季,特別適應於某種疾病侵襲的身子。她那光潔的肉體,宛如合歡樹濃蔭下街市上販賣的泰國珍果一般亮麗,那是熟透了的應時的一個成就,一種相約的裸體。

算起來,本多從她七歲開始相隔十二年才又一次看到她的裸體。至今留在他眼裡的幼稚的稍顯肥大的孩子般的腹部,已經縮小;相反,那扁平而小巧的胸脯卻肥滿地脹大起來。此時金茜正被水池的喧騷所吸引,背靠著桌子,泳裝背後的紐扣於頸後打結之後,左右分為兩股向下伸延,連線著腰部。突露的背部肌肉所形成的純正而流利的溝槽,一股腦兒朝著臀溝方向沉落,在臀溝上方的尾骶骨一帶略作休憩,甚至可以窺見那小小隱蔽的瀑布潭般的部分。那隱蔽著的圓活的臀部,美好的儀態,好似初升的一輪滿月。看上去,所有的肌肉都含蘊著夜的涼氣,而隱蔽的肌肉似乎增添了光明。其實,她那肌理細膩的肉體早被陽傘分成陰影和向陽兩部分,陰影裡的一隻手臂宛若青銅浮雕,陽光下的那隻手臂連著肩膀,猶如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花梨木。而且,這種細膩的肌膚,並非徒然地排斥外氣和水分,而是像琥珀色的藍花瓣一般光潔、瑩潤。遠望一副纖細的骨骼,近觀起來卻小巧而又嚴謹。

「該下水啦。」

慶子說。

「嗯。」

金茜快活地回頭微笑,她正等著這句話呢。

這時,金茜才把白色的海水帽放在桌上,揚起兩手攏一攏秀美的黑髮。在那快捷得有些粗疏的動作過程裡,處在一個良好位置上的本多,一直注視著她左側腋窩的下方。上半部泳衣宛若一件圍兜,胸脯上邊的帶子繞過脖頸,從背後左右分開,兩端連結成為一體。然而,由於開胸過寬,胸間的乳房坡度顯露了出來,遮蓋著兩脅的只是兩端細長的布帶兒,因而腋窩下方雖說尋常時分也能看見,但當她舉起雙手,帶子稍稍向上牽拉的時候,一直看不見的部分也能直視無礙了。本多發現那裡的肌膚和別處沒有什麼不同,緊密地肌理聯成一氣,不見一絲雲翳和襞褶,在日光裡泰然自若,也看不到一顆黑痣的淡淡痕跡。本多仔仔細細察看一番之後,內心裡湧起一陣喜悅。

攏上去的頭髮緊緊叩著海水帽,金茜伴著慶子向游泳池走去。當慶子發現手裡夾著香菸正在往回走的時候,金茜已經進入水中了。本多留意到梨枝正好不在身邊,他對著低頭向菸灰缸裡丟棄菸頭的慶子耳語道:

「金茜戴著戒指來了。」

慶子一言未發,對他擠擠一邊的媚眼,於是眼角邊刻上了平素所看不到的細密的魚尾紋。

本多呆然眺望著兩人游泳,這當兒梨枝回來坐到他的身邊。看到像海豚一般從水面躍起的金茜,以及那微笑的面孔又剎那間原樣沉入光亮的水底,梨枝聲音喑啞地說道:

「瞧,她那副身子準能生一大堆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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