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您讓我做些什麼?」
她絲毫也不嫌麻煩,語調裡含著獨有的惆悵的熱情。
本多掏出戒指,在小手指上戴上脫下,再戴上再脫下地玩著,說道:
「請把這個還給金茜,叫她一定收下。拜託啦。我覺得這個戒指一旦離開那姑娘的肉體,就等於她和我過去的交往永遠斷絕了。」
慶子未作任何回答,只是沉默不語,本多害怕她生氣了。慶子將白蘭地酒杯舉到眼前,出神地望著那雕花玻璃杯曲面上一時漾起的酒液,描畫著透明而粘連的雲紋,徐徐地徐徐地滑落下去。烏黑而繁多的頭髮下邊,碩大的眼眸使人發怵。本多感到,雖說她強忍嘲笑以免流露在臉上,但表情極其自然、真摯,一雙眼睛就像小孩子盯著拈死的螞蟻。他催促地重複道:
「我來就是為了求你這件事,沒別的。」
本多對這件誇大到極限的區區小事下了某種賭注。不論幹出什麼蠢事都不允許,在這種沒有道德的傾向下,本多還有什麼快樂可言呢?他從這個垃圾箱般的世界裡撿到了金茜,又為這位沒動過一下指頭的少女而煩惱。他將這種愚痴逐步升級,以便尋求自己的性慾和星辰執行的接點。
「那小妮子您乾脆放著不管不好嗎?」慶子終於開口了,「不久前聽人說,在美松舞廳,金茜靠在一個品行惡劣的學生的肩頭跳貼面舞。」
「放著不管?這絕對不行。放著不管不就等於允許她成熟嗎?」
「您有權不讓她成熟對嗎?那麼您當初忌諱她是處女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本想讓她一舉成熟,變成另外一個女人,結果失敗了。這都是你那個不爭氣的侄子造成的。」
「這個克己,真是不爭氣。」
慶子笑起來了。她把自己捧著酒杯那一邊的指甲迎著玻璃吊燈,那又長又尖、圖著豔紅指甲油的手指,透過雕花玻璃,從指頭內側看過去,彷彿升起一輪神秘的小太陽。
「太陽出來啦,瞧!」
慶子向本多顯示著,她醉了。
「這可是殘酷的日出啊!」
本多一邊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一邊巴不得湧來一股荒唐和不合常理的迷霧,將這座過於明亮的房子全都遮蓋,不漏一線光明。
「剛才那件事情,我要是斷然拒絕,又會怎麼樣呢?」
「我的晚年將一片黑暗。」
「您太誇大其辭啦。」
慶子把酒杯放在桌上,依然在思索著什麼。「我為什麼老要去幫助別人?」她在嘴裡叨咕著,不一會兒說道:
「真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問題,總是很幼稚的。人只要願意做,他可以為尋找一枚印錯的郵票,而到非洲探險什麼的。」
「我想我是愛上金茜了。」
「啊呀。」
慶子帶著一副難以相信的神色,開心地笑了。
慶子下邊的話裡含有一種決絕的口氣。
「我懂了,眼下的您,有必要幹出一件令人噁心的蠢事來。比如——」她輕輕撩開長禮裙的前裾,「比如,您吻一下我的腳背怎麼樣?一定會感到神清氣爽。好好瞧瞧您一點兒也看不上眼的女人的腳丫兒吧。告訴您,人家都說我腳上的靜脈血管最好看。不用擔心,洗完澡我都仔細揩乾淨了,不會有礙於貴體康寧的。」
「假如你肯接受我剛才的請求,作為交換條件,我可以欣然當場做給你看!」
「那就請吧。在您自尊心的歷史上,不妨來上這麼一次也沒關係。這樣也可以為您光輝的歷史增色。」
慶子儼然為教育家的熱情所驅使。她亭亭站立在明晃晃的玻璃吊燈下。兩隻手很不耐煩地撫摸著倒豎的蓬蓬亂髮,那頭髮活像大象的耳朵耷拉在左右兩旁。
本多很想笑,但他笑不出來。他環顧四周,慢慢彎下腰去。立即襲來一陣腰痛,不由蹲下來,吃力地跪倒在地毯上。
於是,他看到慶子的涼鞋,宛若一隻尊貴的祭器。用力踏在地上的五根腳趾紅亮的趾甲上,綴著黃褐、焦茶、濃紫和雪白的乾果,莊嚴地拱衛著靜脈略顯曲張的神經質的足背。本多正要將嘴唇湊到那裡,穿著涼鞋的腳狡猾地縮回去了。結果,只有撥開那綴滿朱槿花圖案的裙裾,才能把頭伸進去,否則,嘴唇夠不到她的腳背。本多進入長禮裙內,那裡面氤氳著幽幽的香氣和溫潤。突然,本多進入另外一個陌生的國度。他在足趾甲上吻過之後,抬起眼睛,光線穿過所有的朱槿花瓣,變成了暗紅色。那裡聳峙著兩根潔白而美麗的柱子,上面微微顯現著靜脈的斑點。遙遠的天空,懸掛著小小的黝黑的太陽,胡亂撒佈著黑色的光芒。
本多縮回身子,好容易站立起來。
「好啦,我都切實做到了。」
「我會守約的。」
慶子接過戒指,臉上漾出長者般安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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