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已經駛過達薩斯瓦梅朵河壇,接著又從沿河的紅巖之家,以及裝飾著綠白瓷磚的窗欞、室內也塗著綠漆的「寡婦之家」下面穿過。窗戶裡香菸氤氳,鐘磬合鳴,集體唱歌的聲音震動著天花板,零落於河面之上。於是,各地趕來的寡婦們,一直在這裡等死。這些婦女病體衰微,在等待死神的救贖這段期間,在這座貝拿勒斯度過,並住進這座「祈求之家」(mumukshubhavan),對於她們來說,這是無上的幸福。再說,一切都很貼近,燒屍的河壇就在北邊,而那座供奉千種性交體位的尼泊爾愛染寺的金塔,就在燒屍場上邊。
本多凝望著船舷邊浮沉著漂流而去的布包,瞧那形狀,那高度,好似兩三歲的幼兒。結果,本多確實猜對了,那正是幼兒的屍體。
他下意識地看看手錶。五時四十分。周圍已經浸染著冥冥暮色。此時,本多看到前方河壇明亮的火光,那是馬尼卡尼卡河壇燒屍的火焰。
那座河壇以一座印度教寺院為基座,五層建築中各種寬窄不同的祭壇面對著恆河。寺院裡環繞中央大塔的還有幾座高低不一的塔,分別保有回教風格的蓮花狀的拱形露臺。這座黃褐色巨大的伽藍,由高高的柱廊支撐著,經煤煙薰染,越走近越感到煙飛火燎後人跡荒蕪的狀態。那陰鬱的威容,浮泛於空中,看上去如幻影般很不吉祥。可是,小船和河壇之間是滿蕩蕩的土黃色的河水,暮色蒼茫的水面上,漂流著眾多的鮮花(也有在加爾各答見過的紅色的爪哇花)、廢棄的香料。燒屍場熊熊的火焰,歷歷倒映在河面之上。
高空火舌飛舞,棲息於高塔上的鴿子聒噪不已。天空變成含蘊淺灰的暗藍色。
河壇臨水的地方,有一座煙燻的石砌小祠,供奉著溼婆神和他的一位妻子沙蒂。沙蒂為了捍衛丈夫的名譽,投身於犧牲之火而死。兩尊並列的偶像前有人獻的花。
這一帶隨處停泊著滿載燒屍木柴的小船。本多這條船害怕接近河壇中央。眼下,正在熊熊燃燒的木柴的背後,可以窺見寺院廊柱深處的熠熠火光。那裡正是長燃不熄的神聖之火,一堆堆葬火,皆從那裡的源頭分別點燃而來。
河風死了,周圍的空氣積澱著令人窒息的暑熱。貝拿勒斯到處都是如此,喧囂取代靜寂,人們難以忍受的動作、喊叫,孩子們的鬨笑,以及誦經的聲音,即便在河壇裡也能聽得一清二楚。不光是人,一條瘦犬跟在兒童身後奔跑,遠離火光一個角落裡的階梯,暗沉沉的水裡突然傳來趕牛人的厲聲吆喝,沐浴的水牛顯露出光亮的雄健的脊背,一頭一頭跳上岸來。水牛沿著階梯蹣跚而上,葬火對映在那黑幽幽、溼漉漉的肌體上,宛若明鏡。
火焰時時被白煙包裹,火舌在煙裡明滅閃爍。吹向寺院露臺的白煙,在幽暗的殿堂裡似動物一般狼奔豕突。
馬尼卡尼卡河壇完全是淨化到極點、公然將一切裸露出來的印度風格的露天燒屍場。正如貝拿勒斯一樣,一切被神聖淨化的東西,都共同充滿催人作嘔的可厭。無疑,這裡就是世界的盡頭。
溼婆與沙蒂小祠旁邊一段和緩而傾斜的階梯上,停放著一具紅布包裹的屍體,經過恆河水浸後,排隊等待火葬。
顯現著人體輪廓的裹屍布,紅色是女人的標記;白色是男人的標記。親族們和光頭和尚都在帳篷裡等待。過一會兒,等屍體架在木柴上之後,由親族們澆上牛油和香料。這時,有人又用竹竿架抬著一具白布包裹的新屍,在和尚和親族的共同誦經聲裡到達。幾個孩子逗弄著一隻黑狗,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在印度,不管哪座城鎮,一切生命都在互相躍動,互相糾纏。
六點鐘了。不知不覺,四五個地方已經燃起火焰。煙霧盡皆飄往寺院那個方向,所以船上的本多沒有聞到什麼異臭。他只是看著這一切。
右邊的遠處,有個地方收集燒過的骨灰,浸泡在河水裡。肉體固守的個性消泯了,人們的骨灰全都摻合在一起,溶進神聖的恆河水,還歸「四大」和灝氣。堆積的骨灰下部在浸入河水前,定是早已同周圍的溼土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了。印度教徒不造墳墓。本多不由回憶起到青山墓地為清顯掃墓時,感到墓石下面的確沒有清顯,那番凜然顫慄的情景。
一具具屍體投入火中,綁縛的繩索燎斷了,或紅或白的屍衣烤焦了。突然看到一隻黝黑的臂膀抬起來,屍體似乎翻了個身,在火焰裡反翹著身子。最先被焚燒的屍體,呈現出黑灰色。水面上傳來咕嘟咕嘟蒸煮般的響聲。最難燒的是頭蓋骨,手拿竹竿徘徊四周的燒屍人,掄起竹竿,將渾身已經燒成灰、惟獨頭部還在冒煙的頭蓋搗碎。火焰映照著他們用力搗碎頭蓋骨的黝黑的臂腕,那聲音撞擊在寺院的牆壁上,發出「咔嚓咔嚓」的反響。
還歸「四大」的淨化如此緩慢,與此相逆的人的肉體,死後仍要保留無用的芳醇……火焰中,紅布裂開了,閃光的肉體蠢蠢欲動,火舌與黑灰共同飄舞,彷彿另一種東西又在生成,隔著火焰,不住地閃閃欲動。有時,一陣炸裂,木柴崩塌,火苗消隱,燒屍人一經補足,火堆又重新熊熊燃起,高高的火舌不時舔舐著寺院的露臺。
這裡沒有悲哀。看似無情的東西,全然都是喜悅。這裡不僅篤信輪迴轉生,而且都像田水種稻、果樹結果一般,不過是司空見慣的自然現象而已。正如收穫或耕耘需要人手一樣,這裡也多少需要人來幫忙。可以說,人就是輪流生來為大自然做幫手的。
在印度見到的東西之所以無情,全都因為同隱蔽的巨大而恐怖的喜悅連在一起!本多害怕理解這樣的喜悅。但是,自己的眼睛既然見到了終極,那麼就覺得今後不可再次恢復過來了。正如整個貝拿勒斯都與神聖的麻風病相關聯一樣,本多的視覺本身似乎也患上了不治之症。
然而,他所見到的終極的現象,在下一個瞬間到來之前,並非十全十美。本多的心,受到水晶般純粹的戰慄的衝擊。
那是聖牛走向這裡的瞬間。
不管在哪裡,印度都允許白色的聖牛恣意行動,這座火葬場也有一頭到處走動。聖牛來到火堆旁也不感到驚愕,不一會兒,它被燒屍人的竹竿所驅趕,站立在火焰的對面——寺院黑暗的廊柱前邊。廊柱的深處一片晦暗,聖牛的白色看起來很神聖,充溢著崇高的智慧。晃動的火焰映著牛銀白的胴體,宛若喜馬拉雅的積雪溶解了的月影。那是冷澈的雪和莊嚴的肉在獸身上無垢的綜合。火焰含煙,煙籠火焰。烈焰有時現出紅彤彤的姿態睥睨四周,有時又被翻卷的煙霧包蘊在內,不見蹤影。
正是這個時候,聖牛透過燒屍的煙霧,於朦朧之中,將那副銀白而莊嚴的臉孔轉向這邊,確確實實望著本多這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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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本多吃罷晚飯,匆匆撂下一句「明天拂曉前起床」,藉著酒勁兒上床入睡了。
夢中出現各種各樣的事象。他的夢的手指觸動著以往未曾接觸的鍵盤,發出聲音,如工程師一般,將所有已知的宇宙機關的角角落落檢點一番。那座清澄的三輪山忽然出現,緊接著,又出現了山頂衝津磐座岩石散亂而恐怖的臥姿,從岩石裂縫飛濺而出的鮮血,迦梨女神伸著紅舌頭也現形了。還有,焚燒的屍體還陽為漂亮的小夥子,頭髮和腰肢裹著青翠的楊桐葉站起來;周圍可厭的寺院的情景,立即轉變為鋪著清涼石子的境內。一切觀念,一切神祇,齊心合力,轉動著巨大的輪迴圓環的把手。這副形同宇宙渦狀星雲的圓環,載著喜怒哀樂的人類緩緩旋轉,人們對這種輪迴一無所感,就像日日生活在地面上而對地球的自轉一無所感一樣。這正如眾神遊園地裡五彩繽紛的夜空觀覽車。
莫非印度人知道這些?本多即使做夢也感覺到了這種恐怖。地球自轉這一事實,決非憑藉五官就能感知,只有以科學理性為媒介才能獲得認識。同樣,只靠日常感覺和智慧也不可能掌握輪迴轉生,而必須依靠某種確定而極為正確、既系統又直觀的超理性,才能認識得到,不是嗎?正因為懂得這一點,所以在我們眼裡,印度人才那樣懶惰,那樣對抗進步,而且從表情中剝離了我們估摸常人感情的目光中共通的符號,以及人的一切喜怒哀樂,不是嗎?
不用說,這僅是一個普通旅行者的感想。夢幻往往將最崇高的象徵和最俗惡的思考混為一體。本多夢中的思考方式,過去審判官時代那種嚴冷而呆板的思辨有所抬頭,就像一個思想上「怕燙」的人,忙著將灼熱的事實「冷凍」起來,一旦成為概念上的冷凍食品才肯入口。這種性格和職業習慣,如今依然殘存於他的身心之中。因而,他做夢時也毫不例外地成為一個謹小慎微的人。本多或許也一直迷戀這種精神的護身符吧?
比起曖昧而奇怪的夢境,現實中之所見更是不可解釋的謎團,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些事實的熱度,一旦醒來,依然清晰地留在身心之中,他感到彷彿染上高熱病一般。
飯店走廊盡頭的服務檯燈光昏暗,生著小鬍子的嚮導,似乎和值夜班的侍者說句笑話,兩人正在竊笑。接著,他們看到穿著白麻布西裝的本多正沿著走廊走來,遠遠地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行禮。
本多天未明就離開飯店,他是想見識一下階梯河壇等待日出、對著朝陽朝拜的熱鬧情景。
貝拿勒斯,是具有眾多而單一、作為一種神格而又超越神格的brahman(梵),是獻給這眾多神教下的統一原理的。體現這位神的就是太陽,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的瞬間,其神聖已達到極致。正如聖徒商羯羅阿闍梨(shankaracharya)所說:「神將天空和貝拿勒斯放在天平上,重的貝拿勒斯沉落地面,輕的天空向上飛昇。」聖城貝拿勒斯和天空,受到了對等的待遇。
印度教教徒在太陽裡看見神最高意識的顯現,對於神來說,太陽就是終極真理最具體的象徵。因此,貝拿勒斯對太陽充滿渴望和祈禱,人類整體的認識擺脫了地上的羈絆,憑藉祈禱的力量,將貝拿勒斯本身猶如漂浮的地毯一樣舉向天空。
達薩斯瓦梅朵河壇已經被比昨天更多的人佔領,無數陽傘下的蠟燭在尚未退去的曉暗裡閃爍。對岸叢林的上空,濃重的叢雲下,已經露出拂曉的光亮。
各個大型竹傘下都設定了長凳,溼婆的化身「男根石」裝飾著紅花,小小的藥臼正在製作浴後額頭塗抹的辰砂粉。跟隨一旁的僧人,將獻給寺院經過聖化的恆河水,裝在銅瓶裡,同紅粉攪拌在一起,準備為浴後的人們塗額。有的人打算在水中向朝陽膜拜,便迅即跑下階梯,手下捧起一捧河水拜一拜,然後慢慢將身子沒在河水裡。有的人跪坐在傘下,等待日出。
曙色散放在地平線上,眼看著階梯河壇的情景漸漸有了輪廓和色彩,女人們的紗麗的顏色、肌膚的顏色、鮮花、白髮、疥癬、黃銅的聖具,好似一同發出了色彩的吶喊。惱怒的朝雲徐徐變形,讓位於擴散的晨光。終於,朝陽鮮紅的尖端出現在低低的叢林之上,這時,同本多摩肩接踵的群眾,一齊開口發出虔敬的讚歎。也有的屈著膝蓋,跪在地上。
將半個身子浸在河水的人,有的合掌,有的攤開兩手,對著慢慢顯出整個圓盤狀的太陽朝拜。紫金色的水波之上,這些人半身的影像長長拖曳著,到達階梯上人們的足跟。歡呼聲一致向著對岸的太陽。那裡的人們也似乎被看不見的手臂所牽引,一個個向河水裡沉落。
太陽已經升到綠色的叢林之上。剛剛還在允許注視的紅色的圓盤,倏忽一轉,變成不再容許瞬間注視的光輝的一團——威震四方、光焰萬丈的一團!
突然,本多意識到,勳自刃時幻影裡不斷出現的遠方的太陽,正是這樣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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