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本多被安置在曼谷最負盛名的東方酒店(當地人稱為東洋賓館)的一間居室,這裡可以眺望湄南河美麗的風景。房間天花板上雖說有白色的大吊扇送風,但是到了晚上,他就走到河邊的庭院裡,貪婪地享受河風僅有的一絲清涼。本多一邊同前來陪伴他夜遊的菱川飲著飯前酒,一邊聽憑菱川暢談下去。慵懶的本多,指頭拿著湯匙都顯得重,至於同菱川搭話,比起一隻銀匙就更顯得重似千斤了。

太陽從河對岸曉寺的彼方沉沒下去了,然而,廣大的晚霞映襯出兩三座高塔的剪影,此外,盡情佔據了吞武里密林平緩景觀上浩渺的天宇。碧綠的密林,此刻如海綿般包蘊了光線,化作一派真誠的翠綠。舢板縱橫,群鴉噪晚,河水沉滯不動,變成髒汙的玫瑰紅。

「一切藝術都是晚霞啊。」菱川說。他在陳述一件事情時,通常總是先頓一頓,以便窺視對方的反應。較之他的嘵嘵不休,本多對他這種故意賣關子的停頓更加反感。

菱川生著同泰國人一樣黧黑的面孔,但泰國人的肌膚並不像他那般纖弱、憔悴。他使自己一側的面頰映著對岸的殘曛,反反覆覆地述說著。

「所謂藝術,就是巨大的晚霞,是一個時代一切美好事物的燔祭。長久延續而來的白晝的理性,由於晚霞那種無意義色彩的浪費而消泯,被看作永無止境的歷史,也突然覺察自己的終末。美充塞於眼前,使得人世間所有的行為變作徒勞。遙望那絢麗的晚霞和狂奔的彩雲,‘更好的未來’之類的讕言頓然褪色了。眼前的東西就是全部,空氣充溢著色彩的毒素。什麼開始了?什麼也沒有開始。有的只是終結。

「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本質的東西。誠然,夜是有本質的。這是宇宙的本質,是死和無機物存在的本身。白晝也有本質。人的一切都是屬於白晝的。

「所謂晚霞的本質等是不存在的,那只是遊戲,是一切形態同光和色無目的而嚴肅的遊戲。請看那紫色的雲,大自然很少舉辦濃紫等色彩的盛筵。夕暮的雲霞是對左右對稱的汙衊。此種秩序的破壞,是同更根本的破壞結合在一起的。假若晝間悠悠的白雲,變成道德崇高的比喻,那麼可以為道德塗上色彩嗎?

「藝術比任何人更早預見每個時代最大的終末觀,並準備親身加以實現。在這裡,美酒佳餚,玉體彩衣,大凡這一時代人們對於所能想到的最大限度豪奢的追求,都一起獲得完美的終極的體現。所有這一切,都期盼著一種形式,一種短時間裡使得人的生活被劫掠盡淨和席捲一空的形式。那豈不就是晚霞嗎?它為著什麼?其實,它什麼也不為。

「最微妙的東西,最細枝末節的、富於神經質的美的判斷(我是指雲彩邊緣無可形容的、芳醇的橘黃的曲線),同廣袤天空的普遍性相互關聯,將最內面的東西通過色彩顯露出來,再同外部結合在一起,那就是晚霞啊!

「就是說,晚霞在表現,惟有表現才是晚霞的機能。

「人的一點點羞恥、喜悅、憤怒、不快,形成天空的規模。人的內臟通常看不到什麼色彩,由於施行大手術,從而外向化,擴充套件到整個天宇。最細微的關懷和殷勤,同世界之苦相結合,到頭來,苦惱本身變成瞬間的狂躁,人們白晝所懷抱的無數小理論,捲入天空感情的大爆炸以及由此所引起的華麗感情的恣意放縱之中。人們覺察到一切體系的無效。就是說,這些都被表現出來了……持續了十多分鐘……接著,結束了。

「晚霞是迅速的,它具有飛翔的性質。說起晚霞,其實是這個世界的翅膀啊!猶如振翅飛行中吸食花蜜的蜂雀,不時閃動著彩虹的羽翼,世界從牆縫裡窺見了飛翔的可能性,晚霞下面的物象都在陶醉與恍惚之中交相飛舞……然後墜地而死。」

——本多一面漫不經心地聽著菱川的談話,一面朝河對岸望去,暮靄沉沉,天空只在地平線上保留著些微的光亮。

一切藝術都是晚霞嗎?而遠方就是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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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昨天早晨起個早,僱船到對岸參謁了曉寺。

去曉寺的最佳時刻就是趕在日出時分。周圍的天色尚在微暗中,只有塔的尖端享受著光明。前方吞武里密林百鳥喧呼,鳴聲聒耳。

越走越靠近,他逐漸看清了這座塔上密密麻麻鑲滿無數枚紅藍等顏色的中國製彩繪瓷碟。有幾段是用欄杆間隔開的,一層的欄杆是紅褐色,二層是綠色,三層是紫褐色。鑲嵌的無數個瓷碟象徵著花朵,有的以黃色的小碟做花蕊兒,周圍用瓷碟擺成花瓣兒。有的將淡紫的瓷杯反轉過來做花蕊兒,圍上一圈兒彩繪的瓷碟做花瓣兒。這些瓷碟花朵高懸天際,接連不斷,而葉子皆由瓷瓦組成。而且,白象們的鼻子從塔頂向四方垂掛。

這座塔重重疊疊,反反覆覆,使人看了感到窒息。那充滿色彩和光輝的高度,層層堆積,細細刻畫,直達塔頂,頭頂上彷彿壓抑著多重的夢境。陡峭的階梯,無間隙地深深埋在花紋裡,每一層都由人面鳥支撐。那一層一層的塔身,都被多重的夢、多重的期待和多重的祈禱壓碎了,一方面又重新堆積,向空中扶搖直上,再度造就一座色彩絢麗的佛塔。

那千百隻瓷碟所形成的千百個小小的鏡面,迅速承接住從湄南河對岸最初照射過來的曙光,這座巨大的螺鈿裝飾,立時散射出燦爛的光輝。

這座塔永恆存在,一直起著以色彩作為晨鐘的作用。那轟鳴著迎接黎明的色彩!它具有和黎明同等的力量,同等的厚重,同等的破裂感。

赤褐色的朝霞照射著土紅色的湄南河,這座輝煌的佛塔投影於霞光之中,預示著這一天又是個炎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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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看得夠多的了,今夜陪您到一個有趣的地方去。」

本多茫然地遙望著暮色籠罩的曉寺,菱川對他說道。

「臥佛寺、玉佛寺,您已看過了,參拜雲石寺不也順道看了攝政王參拜的場面嗎?昨天早晨,又去看了曉寺,照這樣簡直沒個完。看了以上這幾處也就足夠啦。」

「是啊。」

本多曖昧地回了一句。他一直沉浸在冥想中,討厭別人打擾。

當時,本多想起那本很久沒有觸控過的清顯古舊的《夢日記》,放進了包裡,以便旅途無聊時再看一遍。到這裡之後,因為天氣炎熱,心情鬱悶,一直沒有閱讀。然而,過去讀後留下來的那種夢中鮮麗的熱帶風光,依然清晰地印在腦裡。

本來,繁忙的本多,此次應邀到泰國來,並非只是為了公務。他通過清顯認識了暹羅兩位王子,在他多愁善感的年齡,詳細旁觀了王子和月光公主戀愛的悲慘結局,以及那隻翠玉戒指丟失的經過,那種作為旁觀者親自發現的強烈印象,使得那朦朧的記憶的圖畫,越發穩固地保留在堅實的畫框之內。他早就下了決心,自己一定找時機去一趟暹羅!

但是另一方面,四十七歲的本多,內心裡不知不覺染上一種習性,對於那些纖細的感動保有警惕,能夠立即嗅出其中包含的欺瞞與誇張。那是自己最後的熱情,本多回憶著。為了營救清顯所轉生的勳,他拋卻職務時的那份熱情……而且,他嚐到了「拯救他人」觀念的徹底失敗。

自從再也不相信拯救他人的觀念之後,他反而成了一個極有才能的律師。自從拋棄了熱情,對於他人的拯救越來越獲得成功。不論民事或刑事,他只接受富人們的委託。本多家裡,比起父輩更加富裕了。

既擺出親自代表社會正義的面孔,又甘願做一位沽名釣譽的貧窮律師,這本身就是非常滑稽的事。本多對於法的救助的限度深有體會。說實在的,付不起律師報酬的人,沒有犯法的資格;然而很多人卻錯誤地出於需要和愚昧而觸犯法律。

有時看起來,賦予廣大人性以法律的規範,是人所能想到的最為不遜的遊戲。如果說,犯罪產生於需要和愚昧,那麼是否可以說,作為法的基礎的習俗也是如此呢?

那樁以勳的死而終結的昭和神風連事件之後,類似的事件接連不斷。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發生的「二·二六事件」以來,雖然國內的騷亂獲得平息,但此後爆發的「中國事變」,長達五年尚未解決。再加上,日、德、意三國同盟刺激了列強,人們不斷談論著日美戰爭的危險。

但是,本多對時世的推移、政治的糾紛以及戰爭的迫近,既不抱有任何興趣,也不感到一喜一憂。他的內心深處,某種東西崩潰了。時代如驟雨一般喧囂,眾多的人逐一經受雨點的撲打,千萬遍濡溼著各個命運的小石子。本多明白,沒有任何抑制這種驟雨的力量。但是,不管哪一種命運,都無法確定其結局是否悲慘。歷史的前進,時常滿足一部分人的願望;同時違悖另一部分人的願望。儘管有各種悲慘的未來,都不會背叛所有人的願望。

雖說如此,但也不能認定本多已經變成一個虛無的具有陰暗心理的人。相反,他比從前更加快活,更加樂觀了。他改變了審判官時代那種小心翼翼、擦著榻榻米走路的言行,衣著自由多了,居然穿起時髦的花格子上裝來了。談笑風生,舉止豁達。只是來到這個炎熱的國度後,再也不想開玩笑了。

他的面孔,符合他的年齡,表現出一種深沉而凝重的神色。青年臉上簡潔而平明的線條早已消失,洗曬的棉布似的肌膚,增添一層緞子般奢侈的厚重。本多深知自己決非一位帥哥,所以對於這種不透明的年齡的外表還算滿意。

再說,如今的他,比青年更加保有確定的未來。青年們動輒對未來喋喋不休,只能說明他們還沒有將未來據為己有。有所失才能有所得,這正是青年們所不能理解的擁有的秘訣。

正像清顯不能推動時代一樣,本多也不能推動時代。過去是死於感情的清顯的時代,現在不同了,青年死於真正行為的戰場的時代已經迫近了。其先驅就是勳的死。就是說,轉生的兩位青年,各自戰死在相反的戰場上。

那麼,本多呢?本多根本沒有想死的樣子!他既不熱烈期望死,也不躲避突然襲來的死。然而,眼下突然來到這個熱帶地區,終日置身於火箭一般灼熱陽光的曝曬之下,猶如遍地繁衍的草木,欣欣向榮地迎接輝煌的死亡。

「從前,說起來已經是二十七八年以前的事了。暹羅兩位王子來日本留學的時候,我曾和他們有過一段親密的交往。一位是拉瑪六世的弟弟帕塔納迪特殿下,另一位是他的堂弟、拉瑪四世的孫子庫利沙達殿下。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我這次到曼谷來,真想去看看他們。不過,他們也許早已把我忘了,所以貿然前往,總感到有點兒……」

「您怎麼不早說呢?」無所不知的菱川,似乎埋怨本多不該這麼客氣,「不論什麼事,只管問我好啦,我很快就能給您滿意的答覆。」

「你是說,我可以去拜訪兩位王子嘍。」

「那還不行。他們兩位是拉瑪八世陛下最信賴的伯父,跟隨陛下到瑞士的洛桑去了。王族的要人們大都到瑞士去了,宮殿裡空蕩蕩的。」

「那太遺憾了。」

「不過,有一種可能,您或許可以見到帕塔納迪特的家人。說也奇怪,殿下最小的公主剛滿七歲,一個人留在曼谷。她住在小小的玫瑰宮,身邊只有宮女照顧,就像關禁閉一般,怪可憐的。」

「那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帶她到了外國,要是被人看出頭腦有些不正常,會給王室丟醜。聽說這位公主打從懂事兒之後,總是說她不是泰國王室的公主,而是日本人轉世,自己真正的故鄉是日本。不管別人怎麼勸,都改變不了她的主張。別人稍不同意,她就哭鬧不休。所以,宮女們都一致維護她的這個幻想,照顧她長大成人。大家都這麼傳說呢。拜見公主很困難,既然先生有那層關係,只要說得進話去,事情也許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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