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透吃驚地瞪大眼睛。
「不要用那副眼光瞧我。我自己也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
「我這個人,大體上是討厭自殺者的衰微和軟弱的。不過,只有一種自殺是可以諒解的,那就是為了追求自我正當化而自殺。」
「那是一種怎樣的自殺呢?」
「你感興趣嗎?」
「嗯,有點兒。」
「好吧,我來說說……
「比如說,有個故事說,一隻老鼠老以為自己是貓。也沒有什麼緣由,那隻老鼠仔細分析了自己的本質,確信自己與貓無異。由此,它也用不同的眼睛看待同類的老鼠了。它相信所有的老鼠都只不過是自己的食物,只是為了不被識破,自己才不吃老鼠的。」
「一定是隻很大的老鼠吧?」
「肉體的大小倒不是問題,這是信念問題。這隻老鼠認為,自己之所以長著一副老鼠嘴臉,但那隻不過是‘貓’這一觀念披上的偽裝。老鼠相信思想,不相信肉體。它覺得只要有貓的思想就夠了,無需體現這樣的思想。因為這樣,才會有最大的侮辱的快感。
「可是有一天……」
古澤用指尖兒頂頂眼鏡,鼻子根兒上刻著說服性的皺紋。
「可是有一天,這隻老鼠遇到了真正的貓。
「‘我要吃你。’
「貓說。
「‘不,你不能吃我。’
「老鼠回答。
「‘為什麼?’
「‘貓怎麼能吃貓呢?這從原理上,本能上都講不通啊。你呀,別看我這副模樣兒,咱也是隻貓哩!’
「貓聽到這兒,一下子笑得倒在地上。它顫動著鬍鬚,兩隻前爪抓著虛空,笑得佈滿白色絨毛的肚皮一癟一合。接著,翻身而起,猛地撲向老鼠要將它吃掉。老鼠大喊:
「‘為什麼要吃我?’
「‘因為你是老鼠。’
「‘不,我是貓。貓不能吃貓。’
「‘不,你是老鼠。’
「‘我是貓。’
「‘那好,拿出證據來!’
「老鼠看到身邊有個洗衣盆,裡邊泛著洗滌劑的白色泡沫,它一頭栽進去自殺了。貓伸出前爪沾了點兒舔舔,洗滌劑的味道太差,放著漂浮的老鼠屍體走開了。貓離去的緣由很清楚,一句話,那東西不能吃。
「這隻老鼠的自殺,就是我所說的自我正當化的自殺。當然,它並沒有因為自殺而使得貓把它當作一隻貓,老鼠自殺時無疑也是認識到這一點的。但是,老鼠是勇敢、聰明而富有自尊心的。它看透老鼠有兩種屬性。第一,老鼠不管從哪方面說都是一塊肉;第二,因此對於貓來說是可以吃的。不外乎這兩點。關於第一個屬性,它很快灰心了。思想輕視肉體招來了報應。但是,第二個屬性是有希望的,首先,它當著貓的面而死,沒有被貓吃掉;其次,它將自己弄成一個‘根本沒法吃’的東西。憑這兩點,至少可以證明自己‘不是老鼠’。既然‘不是老鼠’,證明‘是貓’就容易得多。為什麼呢?因為生就一副鼠相的東西,假如不是老鼠,那就可能是另外任何一種東西。於是,老鼠的自殺是成功的,它完成了自我正當化。……你說是嗎?」
透一邊傾聽一邊在心中反覆掂量著青年嘴裡說出的這則寓言的分量。古澤想必對這個故事在心裡琢磨了無數遍,一定是滾瓜爛熟。其實,透很早就覺察古澤這個人外觀和內心互有齟齬。
假如古澤通過這個故事說明自身存在的問題,那就罷了;要是他已經發現透的內心,藉此對他進行諷喻,那就應該提高警惕。透伸出無形的精神觸角進行探索,似乎用不著擔心。古澤越是講下去,他的靈魂就越發躬腰塌背,團縮於自身的深海之中,無暇他顧。
「然而,老鼠的死是否震撼了世界呢?」他再也不顧有透這個旁聽的人在場,只管一個勁兒傾訴下去。透只以為他是自言自語,隨便聽聽就是了。他第一次聽到古澤的音調裡充滿陰鬱的蒼苔般的苦惱。「世界對於老鼠的看法,有沒有因此而稍有改變呢?這個世界真的有一種東西長著一副鼠相而又不是鼠嗎?有誰真正聽到過這種傳聞呢?貓們的確信是否多多少少有過動搖呢?還是貓為了防止這個寓言的流佈而變得神經過敏呢?
「然而,不必大驚小怪。貓什麼也沒做。它很快忘了,開始洗臉,然後睡覺,進入夢鄉。作為貓,它意得志滿,甚至沒有認識到自己是貓。而且,在這個完全放鬆的慵懶而怠惰的午睡裡,貓輕而易舉地變成老鼠所夢寐以求的另一種東西。貓憑藉苟且偷安、自我滿足和無所意識,可以無所不為。熟睡的貓身子上空,藍天一碧,彩雲流徙。風兒將貓的香氣傳遍世界,它那魚腥味兒的鼻息如音樂一般隨處瀰漫……」
「你說的是權力吧?」
透問道。他感到有義務同古澤搭話。不料對方立即變得和顏悅色起來,像老好人一樣回答:
「是的呀,你倒挺明白。」
透一下子失望了。
於是,這一切最終都暗含著青年所喜歡的悲慘的政治。
「總有一天你會覺悟到的。」
儘管周圍沒有什麼人,但古澤還是壓低聲音。他從桌子上湊過臉來說話時,透驀地聞到他那早已忘卻的口臭。
為什麼一直忘了呢?在複習國語準備迎考的時候,他們臉兒磕著臉兒,不住聞到古澤的口臭,當時也沒有特別感到厭惡,可如今倒成了透討厭他的根據。
這則貓和鼠的故事,古澤從頭至尾講起來,儘管沒有絲毫的惡意,但總有一種令透惱怒的因素。不過,他不想以此作為憎惡古澤的因由,他覺得這樣反而越發貶低了自己。他討厭古澤,甚至憎惡,但總得另外找個能充分說服自己的理由。因而,口臭就忽然變得難於忍受了。
古澤絲毫沒有覺察,他只顧說下去。
「總有一天你會覺悟的。來自欺瞞的權力,要想維持下去,就得使欺瞞如細菌一般時時刻刻都在增殖。你對它越是發動攻擊,它的欺瞞的耐性和繁殖力越強大。最後,你不知不覺就在靈魂深處產生了黴菌。」
——不久,兩人走出了「盧納爾」,到附近吃了碗中國麵條。比起陪父親吃晚飯時面前擺著好多碗碟,透覺得好吃多了。
麵條騰起的熱氣使透眯細著眼睛,他一邊吃一邊估量自己同這位大學生所產生的共鳴會帶來怎樣的危險。他們在心情上確實有著某種共性,然而,琴絃的共鳴是受控制的。說不定古澤就是父親為了考驗自己挑選的奸細,想從透這裡套出話來吧。透心裡明白,就像今天這樣,他把自己招撥出來(當然出自父親的要求),然後彙報去了哪些地方,還要從父親那裡索回臨時支付的花銷。
歸途中,他們走在後樂園一邊的人行道上,古澤又邀透去坐觀覽車。透看出古澤自己很想坐,所以就答應了。買了門票進去,觀覽車就在眼前。等了一會兒,沒有別的客人,工作人員極不情願地單為他們兩人開啟了電鈕。
透坐綠色的椅箱,古澤有意隔開一段距離,坐桃紅的椅箱,箱子外面描繪著一圈兒廉價的花紋,使人聯想到郊外家用陶瓷店實行清倉大拍賣的紅茶茶碗,那種店通常位於行人寥落的街道一側,過分明麗的燈火誇耀般地輝映著一個個玻璃器皿和陶瓷的表面。椅箱開始轉動了。本來遙遠的古澤,很快從身邊擦過,他那一隻手壓著眼鏡的喜笑顏開的臉孔,一閃而過。從坐進椅箱開始,一股寒氣透過褲子滲進腰間,一旦旋轉起來,隨即變成嚴寒的風暴。透胡亂轉動把手一個勁兒加速,他就喜歡那種一無所見、毫無所感的境界。世界隨即變成霧氣縈繞的土星的環。
轉動好容易靜止下來。慣性使得椅箱如水面的浮標緩緩漂動,這時透想站起來,但一陣眩暈,隨即又坐下了。古澤從恍惚還在轉動的地面上走來,笑著問道:
「怎麼樣?」
透只是笑著,他沒有站起身來。剛才還在旋轉不止、視野模糊的世界,現在又恢復了常態,將其破敗的裂紋,剝落的宣傳畫,以及猶如巨大的紅色電熱器般的可口可樂廣告電光板的背面,毫無顧忌地一起排列在那兒。他一下子適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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