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好啦!」

攝影師舉一下手錶示完了。

慶子迅速從洞裡縮回腦袋,在群眾面前顯露出一副威風凜凜的將軍的姿態。轉眼之間,剛才的清水次郎長也換上蛇紋的喇叭褲,手裡拎著黑呢帽,飄散著頭髮出現了。眾人喝彩,鼓掌。接著,攝影師遞過來一張紙,慶子慢悠悠填上了郵寄地址。這期間,人們都把她當成往日的大明星,有的青年跑來請她簽名。

……出現瞭如此意想不到的場面,一旦走到羽衣松下邊,本多就疲憊不堪了。

羽衣松是一棵粗大的巨松,向四面八方伸展著章魚般的枝條,呈現一副即將枯死的姿影。樹幹的裂縫裡填著水泥。遊人們圍著這棵枝葉凋零的松樹,七嘴八舌地調侃著:

「天人穿游泳衣嗎?」

「女人在樹上掛衣服,看來這是一棵男松啊。」

「這麼高的樹枝,手能夠得到嗎?」

「到這兒一看,這松樹也沒啥了不起嘛。」

「一年到頭受海風的撲打,倒是保護得蠻好哩。」

這棵羽衣松較之一般趴岸松更加凸向海面,宛若海難中打撈上來的破船,渾身傷痕累累。岸邊一塊突出的地方圍著一圈兒玉石欄杆,架著兩隻紅色的望遠鏡,好似熱帶硃紅的水鳥,悄然站立於沙灘之上。花上十元硬幣,就能觀看一次海景。遠方的伊豆半島煙水蒼茫,前方漂浮著一艘貨船。彷彿海洋在舉行大甩賣,海灘上堆積著眾多的雜貨。經潮水推上來的木片、海藻和罐頭盒等,排列成一條曲線的地方,就是漲潮時候的水線。

「這就是羽衣松。據說這裡就是索回羽衣的天人翩翩起舞的地方。瞧,那裡又有人在照相了。不仔細看一看,只顧忙著攝影,能帶張照片回去就成。難道說那幫人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頭等重要的,只是按按快門就算完事兒了嗎?」

「用不著這樣費腦筋。」慶子坐在石凳上,掏出香菸,「這樣就滿不錯啦,我可一點兒也不絕望。管它怎麼髒,哪怕就要死了,這棵松樹,這塊場所無疑也就一起奉獻給幻影了。假如像對待謠曲唱詞那樣,苦心修飾,收拾得乾乾淨淨,像夢一般珍視,豈不是撒謊騙人?依我看,這種地方才是日本式的,樸素,自然。還是該來呀!」

慶子搶在本多頭裡說了一通。

——慶子對一切都感興趣。這是她的王權。

在這梅雨季節鬱悶的天空下,隨處都像風沙一般飄浮著惡俗。慶子卻能在其中高高興興觀風望景,不知不覺把本多給馴服了。回來時路過的御穗神社,大殿庇簷下奉納的匾額,粗鄙的木紋內突露著一幅貼上畫。畫面上是一艘在碧海上破浪前進的新造客輪。慶子看了很感動,覺得這才像是具有海港風味的神社。鋪著榻榻米的大殿深處,高懸著一枚巨幅木板扇面,雕刻著六年前在這座神樂殿演出的能樂節目。

「是旦角兒戲,《神歌》《高砂》《八島》,緊接著下邊就是《羽衣》,也由女人演。」

慶子高興地大聲說道。

她趁著那股興奮勁兒,回程時不由從參道兩旁的櫻桃林裡,順手摘一顆櫻桃吃了。

「吃了會死的,看到這塊木牌沒有?」

本多後悔自己不該受一種無聊的虛榮心的驅使,沒有帶柺杖就匆匆上路了。他一邊氣喘吁吁地追趕慶子;一邊高聲發出遲到的忠告。

一株株低矮的樹幹之間一律繫著繩子,顯眼之處墜著木牌,不停地搖來搖去。

噴灑過殺蟲劑,有毒

禁止採食,不準摘取櫻桃

樹枝上拴著好多許願的紙條兒,結滿了各種顏色的小粒兒櫻桃,沉甸甸地壓彎了樹枝。有的還是蒼白的果肉便遭小鳥啄食,露出了籽粒兒。有的紅裡帶黃,也有的濃豔似血。本多想,那木牌可能故意嚇人。他喊過之後就明白了,那麼點兒殺蟲藥,慶子決不會中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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