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七月底,孫仁之接到一封信,信上寫,「孫仁之同志收」,收信地址是對的,寄信方面只有兩個字,「本市」。孫仁之從傳達室拿了信,本來想拆開看,但是碰上一個人,聊了聊,又看了一會兒吵架,回到辦公室,才想起兜兒裡的信,於是先沏了茶,喝了一口,發現報上有條訊息挺有意思,慢慢看完,才拿了剪刀拆信。孫仁之活到一九六六年,並沒有什麼複雜的經歷,連情人也沒有過,偶然看驚險情節的電影,例如美蔣特務把定時炸彈撥在國慶節上午十點整,銀幕上公安人員滿臉是汗,音樂的不和諧音強到不能再強,終於沒有爆炸,孫仁之也會舒出一口氣。從電影有出來,孫仁之總是到小飯館兒吃點從西,看看來來去去的人,就回家了。
孫仁之沒有拆開信前先對光看看信紙的位置的習慣,因此剪壞過一兩封信,也無所謂,字可以讀,而且孫仁之不留信,所以剪壞了就剪壞了。
孫仁之剪開信封,抽出信紙,開啟,是一
張白紙,翻過來,也沒有字,斜起眉毛想了一想,就把信紙放回信封,把信封丟到廢紙簍裡,接著再看報上的其他訊息。孫仁之沒有將事情奇怪到半分鐘以上的習慣。
下班了,孫仁之回家去,吃了一盤菜,兩碗飯,猶豫了一下喝水還是喝茶,暖壺裡只有溫水,於是沒有泡茶,喝了半碗水。到院子裡和鄰居聊了一會兒天兒,回到屋裡躺在床上,慢慢就睡著了。半夜醒來,開啟被子,脫了鞋襪,重新躺好,規規矩矩睡到天亮。第二天起來以後,就上班去了。
孫仁之正看報的時候,保衛科來了一個人,叫孫仁之到保衛科去。孫仁之補了一口茶,就隨保衛科的人到保衛科去了。
保衛科的人叫孫仁之坐下來,問,昨天誰給你來的信?孫仁之沒有來過保衛科,正看牆壁上的表格,聽到問,轉過臉來,說,沒有人給我來信呀!
保衛科的人在紙上記了點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放到孫仁之的面前,問,這是誰給你來的信?孫仁之看了一下,是一張白紙,問,這是什麼?保衛科的人將白紙收回去,說,叫你來,不是讓你問我這是什麼,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
孫仁之突然想起來昨天收到過一張白紙的信,就問,這張紙是那封信嗎?保衛科的人的表情很難捉摸,說,看來你知道這是什麼。說完之後,保衛科的人就只用手指敲桌子。
孫仁之突然明白事情有點像電影,自己接到密碼信,關好窗子,關窗子之前,還探察了一下窗外。之後,開啟燈,燈上罩著紙。拿來一盆水,把白紙浸到水裡,紙上就慢慢顯出字來。任務很具體也很模糊,炸橋,殺人,到某處接某人,某人或是空降或是坐在某處用報紙遮住臉,暗號是,例如同志借個火兒。報紙慢慢放下了,但帽簷兒還是遮著眼睛,鏡頭推近,終於可以看出是哪個名演員,王心剛,於洋,等等,或者反派,又名的反派演員也很多,答出暗號,都是那種緊張的平常話。
孫仁之關於緊張的經驗全部來自電影,當他開口回答之前,紙上顯現的字是黑的,因為彩色電影裡不再拍密碼信了。孫仁之說,我沒有打水。保衛科的人徵了一下。
孫仁之說的我沒有打水,在文化大革命成了單位裡的一句笑話。孫仁之向各種審問他的人解釋過,保衛科,造反派,各種造反派,文革後的保衛科。結果是一九七七年平反,將他檔案裡的那張白紙還給他。
事情很簡單,辦公室的同事拿了廢紙簍裡的紙上廁所,發現寫著孫仁之同志收的信封裡是一張白紙,於是連屁股也沒擦,就到保衛科去了。
後來孫仁之把那張紙燙平,用一個鏡框裝了起來,掛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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