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盲

遍地風流 阿城 第1頁,共1頁

齊主任不是不識字,而是識過的字差不多忘了。

五十年代頭幾年,興過掃盲運動。齊主任那時候年輕,街坊都是招呼齊大嫂,也就二十多歲吧,頭上彆著個束髮的小角梳子,聽著課,拿下來給別人看。教認字的幹部也年輕,也是二十多歲吧,正正經經提醒說,新社會給你們學文化的機會,你們就認真點兒,一天只識這幾個字,也要用心啦。

齊家的媳婦是衚衕裡的俏人,場面上輸不得,結過婚的人,嘴裡什麼都敢,就把每天的日課操練出來。幹部靜靜聽了,在小黑板上寫下幾個字,說,教毛主席萬歲你不用心,這幾個字你常常用,認真記下吧。來,跟著我念:剝衣--屄,基衣--雞,剝阿--巴。

認字的笑話傳開了,齊家媳婦回家叫男人收拾了一頓。齊家媳婦倒不記恨教書的幹部,私下很敬服,又喜歡他安安靜靜有本事,打算好好學文化,不料運動一個接著一個就來了,從鎮壓反革命,一路就到了大躍進,大煉鋼鐵,打麻雀,藥老鼠,公共食堂大鍋飯,接著又攆進城的叫花子。齊家媳婦一路趕著要強,慢慢在街道居民委員會負起責任來,成了齊主任。

齊主任每月要收掃街費,領著糧店的人發糧票,髮油票,發點心票,釋出票。夏天發燻蚊子的藥,冬天到各家登記買煤買劈柴,流行肝炎通知各家各戶買陳嵩蒿熬湯藥喝,一天下來,忙忙叨叨,還有家裡的三餐四季衣服。一年一年的,齊家媳婦老了,街坊打架,到居委會,進門就喊,老齊呀,你給評評理兒多少年了,沒有閒工夫靜下來再識字。檔案精神社論指示,年年有,月月有,天天有,蝨子多了不咬,反正叫識字的人念就是了。街道里識字的人出身成分不好,老老實實地念。

老齊覺得最像個幹部的時候,就是別人念字給她一個人聽。

文化大革命的時候,趕上老齊的更年期,階級鬥爭的弦繃得緊緊的。人心真是隔肚皮,以為是好好的人,給押走了,原來是壞人,暗藏的,新生的。社論早就說了,千百萬個人頭落地。

齊主任什麼都照指示辦,就是不敢逼街道上的孩子們遷戶口上山下鄉。齊主任自己也有孩子。

齊主任覺得一九七六年真是像崩漏完了就是更年期:虧空,主席都死了,不適應,人敢到天安門廣場去鬧事。當然得捕人,結果又平反。

這之後的檔案精神社論指示,不大能掌握了。以前瞅著不像好人的好人不像壞人的壞人再也掌握不住了。齊主任不想於主任的時候,才發現,不幹主任,幹什麼呢?孩子們都成家立業了。

齊主任於是很煩。街坊孫老太太來報告,十一號南屋老李家的三兒媳婦勾著個男的,今天廠休,關著門在屋裡搞腐化。齊主任騰騰騰就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是個年輕的,年輕就年輕吧,齊主任告訴了。

年輕的說,您這麼大歲數兒了,想吃什麼吃點兒,該喝什麼喝點兒。搞腐化,您聽見喘了?您是事主兒嗎?不是,這不結了!事主兒都不來告,礙著您什麼事兒了?告訴您,現在要講法制了。再說了,我坐在這兒,是這麼多錢,我跟了您去,還是這麼多錢,您說,我跟不跟您去?

齊主任,老齊,突然想起了年輕時候掃盲幹部請她唸的那些個字。老齊知道,好日子久遠了,要不然真是可以教教這個小警察認認字,洩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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