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琴

遍地風流 阿城 第1頁,共1頁

老侯是手藝人。老侯原來在鄉下學木匠,開始的時候錛櫞錛椽子。錛其實是很不容易的活兒。站在原木上,用錛像用鎬,一下一下把木頭錛出形來,弄不好就錛到自己的腳上。老候一次也沒有錛到自己腳上。

老侯對沒有錛傷自己很得意,說,師傅瞧我還行,就讓我熬大鋸。熬大鋸其實是很不容易的活兒,先把原木架起來,一個人在上,一個人在下,一下一上地拉一張大鋸。大鋸有齒的一邊是弧形的,鋸齒有大拇指大。幹別的活兒可以喊號子,熬大鋸卻只能咬著牙,一聲不吭,鋸完才算。老侯的腰力就是這兩樣練出來的。後來老侯學細木工,手下穩,別人都很佩服,其實老侯靠的是腰。

老侯學了細木工,有的時候別人會求他幹一些很奇怪的活兒。老侯記得有人拿來過一隻不太大的架子,料子是黃花梨,缺了一個小樘,老侯琢磨著給配上了。人家來取活兒的時候,老侯問,這是個什麼?來人說,不知道。老候心裡說,我才不信不知道呢?

不過老侯到底也不知道那個架子是幹什麼的,這件事一直是老侯的一塊心病。老侯的家在河北,早年間地方上有許多教堂,教條辦學校,學校上音樂課,用木風琴,彈起來嗚嗚的很好聽。老侯常常要修這木風琴。修好了,神父坐下來彈,老侯就站在旁邊聽。

有一次神父彈著彈著,忽然說,侯木匠,你會不會修另一種琴?老侯問,什麼琴?神父說,提琴。老侯不知道,嘴上說試試吧。神父就把提琴拿來讓老侯試試,是把義大利琴。老侯把琴拿回家琢磨了很久。粗看這把琴很複雜,到處都是弧,沒有直的地方。看久了,道理卻簡單,就是一個有窟窿的木盒。明白了道理,老侯就做了許多模具,蒸了魚瞟膠,把提琴重新粘起來。神父看了修好的琴,很驚奇。神父於是介紹老侯到北京去,因為教會的關係,老侯就經常修些教堂的精細什物,四城的人都叫老侯洋木匠。

老侯因為修過洋樂器,所以漸漸有人來找老侯修各種樂器,老侯都能應付。北京解放了,老侯就做了樂器廠的師傅,專門修洋樂器。一天有個幹部模樣的拿了來一把提琴,請老侯修。老侯一眼就認出是神父那把琴,老侯沒吭聲。老侯知道,跟教會沾關係,是麻煩。因為是修過的東西,所以做起來很快。幹部來取琴的時候,老侯忍不住說,您的這琴是把好琴。幹部說,不是我的,是單位上的。老侯說,就是不太愛惜,公家的東西,好好保護著吧。

是把好琴。

一九六六年夏天,到處抄家砸東西,老侯忽然想起那把琴。廠裡不開工,老候憑記憶尋到那個單位去。老侯在這個單位裡東瞧瞧,西看看。單位里人來人往,大字報貼得到處都是,到處都是加了礆的麵漿糊味兒。老侯後來笑自己,這是幹嗎呢?人家單位的東西,自己找個什麼呢?怎麼找得到呢?於是就往外走。可巧就讓老侯瞧見了那把琴。琴面板已經沒有了,所以像把勺子,一個戴紅袖箍的人也正拿它當勺盛著漿糊刷大字報。老侯就站在那裡看那個人刷大字報。那人刷完了,換一個地方接著刷,老侯就一直跟著,好象一個關心國家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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