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良是滿族人。問他祖上是哪個旗的的,他說不知道,管它哪個旗的,還不都是幹活兒吃飯。
鐵良在北京是個小有名氣的人,名氣是抻得一手好面。鐵良有個要好的弟兄,也是個有名氣的人,名氣是和餡兒。大飯莊,有名的飯莊,凡要蒸包子煮餃子烙餡兒餅,總之凡要用到餡兒的,都是鐵良這個弟兄去和。天還沒亮就起身,和完一個店的再去和另外一個店的,天亮的時候,一天的活兒幹完了。肉,菜,料,和在一起,摻高湯打勻。打勻是個力氣活兒,而且還不能上午打好的餡兒下午變稀湯兒了,其中有分寸。
鐵良呢,專在一家做。面是隨時有客要吃就得煮的。鐵良原來有幾股錢在店裡,後來店叫政府公私合營了,鐵良有些不太願意,在公家人面前說了幾句。公家人也是以前常來店裡吃鐵良抻的面的主兒,勸了鐵良幾句。幾年以後,鐵良知道害怕了,心理感激著那個公家人。
抻面最講究的是和麵。和麵先和個大概齊,之後放在案子上沾塊溼布「省」著。後來運動多了,鐵良說,這反省就是咱們的省面。省好了面,願意怎麼揉掐捏拉,隨您便。省好了的面,內裡沒有疙瘩。麵粉一摻了水,放不多時就會發酸,所以要下鹼。嚇了鹼的面,就可以抻了。
有人用舌頭試鹼放多了還是少了,舔舔,有一股苦甜香,就是合適了。鐵良試鹼不用舌頭,一半兒的原因是抻面是個露臉的活兒,是公開的,客人看著,當面的。鐵良用鼻子,聞聞,鹼多了,就再放放,「省」鹼。
跑堂的的了客人要的數兒,拉長聲兒喊給鐵良。客人出到街上,靠在鋪面視窗兒看鐵良抻面,好像是買了一張看戲的站票。鐵良不含糊,噹噹一手揪出一拳頭面,啪,和在一起,搓成粗條兒,掐著兩頭兒,上下一悠,就一個人長了。人伸開胳膊的長度等於這個人的身高。鐵良兩手往當中一合,就是兩股,再抻再合,就是四股,再抻再合,八股,十六股,三十二股,六十四股,一百二十八股。之後掐去兩頭,朝腦後一甩,好像是大閨女的辮子飛落到灶上的鍋裡,客人就笑了,轉身回去店裡座位上。
鍋邊兒的夥計用雙長筷子攪兩下,大笊籬撈出盛到海碗裡,海碗裡有牛骨高湯,入好面,撒幾片芫荽,蔥絲兒,帶紅根兒的嫩菠菜,滿天星辣椒油花兒,紅,綠,白,啪噠,放在了客人面前。客人挑起一箸子面,撐開嘴吃,熱氣蒸得額頭有點兒亮。鐵良呢,和街上的熟人聊了有一會兒了。
五o年代初,鎮壓反革命,押去刑場的時候還許犯人點路邊的館子,吃最後一口人間食。有個老頭子被押在車上,路過鐵良的店,說是去陰間的路上得吃口抻面。於是押進去,老頭子張口要龍鬚麵,鐵良也不說話,開始抻。鐵良幾下就抻好了,親自放面下鍋,瞬時撈起,入在湯裡雙手捧了碗放在老頭兒面前。圍觀的人都伸頭去看,說不出話來。老頭兒挑起面迎光看看,手上的銬嘩啦啦響,吃了一口,說,是這個意思,就招呼上路了。
鐵良後來跟人說,這就是當初借錢給我學手藝的恩人,他就是要我抻頭髮絲兒面,我也得抻出來。
作者「阿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