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紅線就說,她不知開元盛世是怎麼回事。薛嵩解釋說,那年頭長安城裡彩帛纏樹,錦花綴枝。滿街嗡嗡不絕,市人盡歌:「陽春白雪」。雖小戶人家,門前亦陳四時之花草,坊間市井,只聞箜篌琵琶之聲。市上男子衣冠賤如糞土,時新婦女服裝,並脂粉、奇花、異香之類,貴得要了命,而且搶到打破頭。那年頭與長安子弟遊,說到文章武事,大夥兒都用白眼看你,直把你看成了不懂時髦的書呆子,吃生肉喝生雞子的野蠻人。非要說歌舞弦管,飲酒狎妓之類的勾當,才有人理你。那年頭婦女氣焰萬丈,尤其是漂亮的,夏日穿著超薄超透的衣服招搖過市,那是楊貴妃跳羽衣霓裳之舞時的制式。或著三點式室內服上街,那是貴妃娘娘發明的。她和安祿山通姦抓破了胸口,弄兩塊勞什子布遮在胸前,皇帝說美得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當了王八。那年頭兒楊貴妃就是一切。誰不知楊家一門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楊國忠做相國,領四十使:你就是要當個縣尉也要走楊府的門子啦!弄不來這一套的,縱使文如李太白,武如郭子儀,也只好到飯館去端盤子。貴妃娘娘的肉體美,是天下少女的楷模。她胸圍臀圍極大而腰圍極細,這種紡錘式的體型就是惟一的美人模式。薛嵩的妹妹眉眼很好看,全家都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督著她束緊了腰猛練負重深蹲和仰臥推舉,結果練出一個貴妃綜合症來,柬著腰看,人還可以;等到把緊身衣一解,胸上的肉往下墜,臀上的肉往上湧,頓時不似紡錘,倒似個油錘。如此時局,清高點的人也就嘆口氣,絕了仕途之念。奈何薛嵩非要衣紫帶玉不可。妹妹沒指望,他就親自出馬:從李龜年習吹笛,隨張野狐習彈箏,拜謝阿蠻為師習舞,拜王大娘為師習走繩。剃鬚描眉,節食束腰。三年之後諸般藝成,薛嵩變為一個身長九尺,面如美玉,弱不禁風,一步三搖之美丈夫,合乎魏國夫人(楊貴妃三妹,唐高宗之姨)面首的條件,乃投身虢門。看眼色,食唾餘,受盡那臭娘們的窩囊氣。那娘們還有點虐待狂哩,看薛嵩為其倒馬桶,洗內褲,稍不如意便大肆鞭撻。總之,在虢府三年,過的都是非人生活。好容易討得她歡心,要在聖上面前為他提一句啦,又出了安史之亂,楊氏一族灰飛煙滅。天下刀兵洶洶,世風為之一變。薛嵩又去投軍,身經百戰,屢建奇勳,在陣前斬將奪旗。按功勞該封七個公八個侯。奈何三司老記著他給虢國夫人當面首的事,說他「虢國男妾,楊門遺醜,有勇無品,不堪重任」,到郭子儀收復兩都,天下已定,他才混到龍武軍副使,三流的品級,四流的職事。此時宦官專權,世風又為之一變。公公們就認得孔方兄、阿堵物,也就是錢啦。薛嵩一看勤勞工事,克盡職守沒出路,就棄官不做。變賣家中田產力資本,往來於江淮之間,操陶朱之業,省吃儉用。積十年,得錢億萬。回京一看,朝廷新主,沅西鎮節度使一職有缺。薛嵩乃孤注一擲,把畢生積蓄都拿出來,買得此職。總算做了二軍七州八縣的節度使啦,到此一看,操他娘,是這麼一種地面!
紅線說,故事講到這一節,她就有點兒知道了。五年前一隊唐軍到山前下寨,她那時還是個毛丫頭哩,領一幫孩子去看熱鬧。彼時朝霞初現,萬籟無聲。她們躲在樹林裡,看見老爺獨自在溪中洗浴。在苗山從沒見過老爺這麼美的男人:身長九尺,長髮美髯,肩闊腰細,目似朗星。胸前一溜金色的軟毛直生到臍窩,再往下奴婢不敢說,怕老爺說奴是淫奔不才之流,老爺那兩條腿,哇!又長又直。奴婢當時想,誰長這麼兩條腿,穿褲子就是造孽!當時奴婢就對那幫丫頭說:我現在還小,再過幾年,要不把這鳥漢子勾到手,我就不是人!當然,奴婢這麼說,是罪該萬死的啦!
紅線講到這裡,天已經亮了。太陽雖未出山,但東邊天上一抹玫瑰色。那天正是萬里無雲的天氣,半邊天都做藍白色。早上有點兒冷,她朝薛嵩身上偎過來。薛嵩卻想:我雖落難,到底還是朝廷的一品大員,山頂上亮,可別叫別人看見。他就伸出一個指頭把紅線推開。
那天早上從將破曉到日頭出來,薛嵩都在教訓紅線。說的是他一生的教訓,全是金玉良言,皆切中時弊,本當照錄,叫那些在小衚衕裡樓摟抱抱的青年引以為戒。奈何事幹薛氏著作之權,未敢全盤照抄,只能簡單說個大概。薛嵩說,男歡女愛,原本人之大欲,絕然無傷,但是一不可過,二不可亂。過則為淫,亂則成奸。淫近敗,奸近殺,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君淫則傾國,如玄宗迷戀楊貴妃,把這錦繡山河敗得一一塌糊塗;臣淫則敗家,如薛嵩倒霉,完全是因為他給虢國夫人洗內褲。所以人辦這男女之事,必須要心存警惕,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一失足則成千古恨。先賢曰一日三省吾身,要到這種事兒,三省都不為過。比方說現在,你往我身上湊,我就要自省:一、爾乃何人?餘與爾押,名分得無過乎?當然你是我的妾,名分上是沒問題啦。二、此乃何時?所行何事?古人云,暮前曉後,夫婦不同床。當然,你也不是要幹那種事,不過是身上冷,要我摟著你。第三條最難,要顧及人言可畏。如今天已經大亮,我在山頭上摟著你,別人看了,豈有不說閒話的?這比張敞畫眉性質要嚴重多了!我是在男女關係上犯過錯誤的人,所以要特別警惕。
紅線說:稟老爺,奴婢知過了。又說:每回老爺為這種事教訓版婢,奴婢心裡就怒得很,真恨不得一刀把老爺殺了扔到山溝裡去。所以下回老爺再遇到這種事兒,還是免開尊口,徑直來動家法吧,打多少都沒關係。別像個沒牙老婆子囉嗦起來就沒完。紅線說到此處,眉毛揚起來,鼻孔鼓得溜圓,咬牙切齒,怒目圓睜。薛嵩想:這小蠻婆說得出做得出,還是別招惹她。另一方面,聖人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如今我身邊只剩一個蠻婆,還是要善加籠絡。正好此時大霧起來,薛嵩就說,小賤人,現在沒人能看見,你過來吧,老爺我暖著你。小子閱《薛氏宗譜》至此,曾掩卷長嘆曰:薛嵩真不愧是名門之後,唐之良臣也!且不論其武功心計,單那早上對紅線之態度,已見高明。正如武侯詞上楹聯所說:
「不審勢則寬嚴皆誤,能攻心則反覆自消!」
餘效得此法對付餘妻小胡,把她治得服服貼貼,發誓說只要王二爺還有一口氣,世上的男子她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是高倉健跪在她面前,也只好叫他等到王二死了再來接班。閒話免談,單說那早上薛嵩把紅線摟在懷裡。紅線感泣曰:
「老爺,你對我真好。有什麼憂心的事兒,都對賤妾講了吧,天大的事兒,奴給你擔起一半。」
薛嵩說,眼下的事兒連老爺都沒主意,你能有什麼辦法?紅線說,老爺休得小看了奴婢!這二年給老爺當侍妾,我老實多啦。前幾年賤妾還是這一方苗山瑤寨的孩子王哩。登高鳧水,無一不會。彎箭吹簡,無一不精,刀槍劍戟都是小菜。就連下毒放蠱,祈鬼魔神那些深山裡生番的諸般促狹法門,也要得比巫師神漢一點不差。當然啦,奴婢的本領沒法兒和老爺比,老爺是人中之龍,名門之後,大唐之良將,還給虢國夫人當過面首的;不過小本領有時能派大用場。老爺讀經史,豈不聞曹沫要離之事乎?
薛蒿聽了這種話,也不敢大當真。他接著講他的倒霉事。這就要從沅西節度使這個名目說起。正德初年,有幾個苗人到長安去,自稱湘西大苗國的使臣,又說是大苗國領二軍七州八縣,戶口三十萬,丁口百萬餘。國王自愧德薄,情願把這一方土地讓與大唐皇帝治理,自己得為天朝之民,沾教化之恩足矣。當時朝廷中有些議論,說這大苗國不見經傳,這幾個苗使又鬼頭蛤模眼。所貢之方物,多屬不值一文。所以這八成是個騙局,是一幫青皮土棍榨取天朝回賜之物。要按這些大臣的意見,就要把這幾名使臣下到刑部大牢裡。可是當時是宦官專權,公公們要這大苗國。所以持此議的大臣們倒先進了刑部大牢啦,宦官們把持著皇上,開了御庫,回賜苗使黃金千兩,金銀牌各千面,絲帛之類,難以盡述。這些東西,苗使帶回去多少是很難說的。這種事兒總要給公公們上上供。然後就有沅西一鎮,節度使一職索價幹萬緡,可以說便宜無比。不過別人都知道底細,誰也不來上這個當。偏巧薛嵩當時在江南經商,回京一看,居然有節度使出賣,只要這麼點兒錢,就買了下來。辦好手續,領到關防印信,拿到沅西鎮版圖,又花了比買官多十倍的錢。薛家的老少從原來的大宅子搬到一個小院裡。薛嵩把部曲家丁改編成沅西鎮標營。按圖索膜到湘西一看——不必說了,什麼都不必說了。慢說是二軍七州八縣,連一片下寨的地方都沒有。這山苗洞瑤勇悍得很,你佔一寸地他都要和你玩命。好不容易尋到鳳凰寨這片無主之地,才有了落腳的地方。
下
紅線說,好教老爺得知,這鳳凰寨也是有主的地方,歸我爹爹管理。當年老爺在此下寨,爹爹要集合三十七寨上萬名苗丁下山來打老爺。小賤人在爹爹面前打滾撒嬌,說爹爹把老爺攆去,奴就要吞釘子。爹爹說,你既如此,就把這片地給你。將來我死後,三十七寨你都無份。後來下山來跟老爺,每回捱了家法,心裡都有些罪該萬死的氣話。老爺不赦罪,奴一輩子也不敢說。薛嵩說,赦爾無罪,你且說來。紅線說,奴婢想:小王八羔子佔了老孃這麼多便宜,還敢打老孃,而且打得這麼痛!現在不理你,等半夜我把你切成八大塊扔豬圈裡去。等老爺睡了,奴又下不得手。薛嵩一聽,嚇出一頭冷汗,連忙說:老爺打你都是一時氣惱,你不要記恨。再往下有些話跡近狠褻,小子未敢盡錄。總之是關於家法的事,紅線表示想開了也沒什麼不可接受的,薛嵩對她的教化程度表示嘉許。然後又提到原來的話題上去,紅線問薛嵩,既然知道沅西鎮是個騙局,何不回京去,向中宮們索回買官之價。薛嵩說,買官之價既付出,已不能全部索回。老爺我不回長安,又和我平生所好有關。
薛嵩對紅線講他平生所好時,正如那李後主詞雲:紅日已高三丈透。彼時霧氣散盡,綠草地青翠可愛,草上露珠融融欲滴。薛嵩的心情,卻如陸游所發的牢騷:錯、錯、錯!他覺得這一輩子都不對頭,細究起來,他這人只有一個毛病:好名。其餘酒色財氣,有也可無也可,他不大在乎。再看他一生所遇,全是倒著來,什麼都弄著過,就是沒有好名聲。開元時他年方弱冠,與一幫長安子弟在酒樓上暢飲,酒酣耳熱之時,吟成一長短句。寄託著他今生抱負,調寄:嘣嘣嚓嚓(此乃唐代詞牌,正如廣陵散,已成千古絕響),詞曰:
乘白馬,持銀戟,嘯西風!丈夫不懼阮囊羞,只恐功不成。祖輩功名糞土矣。還看今生。秩千石何足道,當取萬戶封!
當時薛嵩乘酒高歌此曲,博得滿堂倒彩。有人學驢叫,說薛嵩把d調唱成了e調,真叫難聽。像這種歌喉,就該戴上嚼口。還有人說,薛嵩真會吹牛皮。他還要當萬戶侯哩,也不看看啥年月!舞刀弄棍吃不開啦!這可不比太宗時,憑你祖父一個伙頭軍,也能混上平西侯。又有人說令祖一頓要吃兩條牛腿,而且瞎字不識。這等粗鄙之徒,令祖母不知怎麼忍受的,薛嵩聞言大怒,說:你們睜開眼睛等著看吧,不出十年薛某人混不出個模樣,當輸東道。一晃十年,那幫長安舊友找上門來。這個說:薛嵩,你可是抱上虢國夫人的大粗腿啦。萬戶封在哪裡?拿給我看看。那個說:咱們到酒樓上去,聽薛嵩講講虢國夫人的褲衩是什麼樣子的。這種話真聽不得。薛嵩在酒樓上說,再過十年做不成萬戶侯,還輸東道。又過了十年,在長安市上又碰上舊友。人家這麼說:「嗨,薛嵩!怎麼著,聽說在江南跑單幫哪?」薛嵩頭一低,送給他一張銀票說:「今秋東道,勞兄主持。寄語諸友,請寬限十年。不獲萬戶封,當割首級!」
那人說:「得啦老薛,千萬別介。大夥都是好朋友,玩笑舊玩笑。你要真賭,我包你死為無頭鬼!」
他媽的,這不是咒人嗎?轉眼十年之期將至,就這麼回鄉去,別人的嗤笑難當。薛嵩決意死守在此,除了要逃人恥笑,還有兩件事兒可幹。第一,憑沅西節度府斗大一顆官印,派軍需官到巴東江淮販運鹽鐵,與苗人貿易。這麼幹到年終多少能有些錢物匯到家裡去,要不只好喝西北風。第二,他還要等繼任官來哩,叫他也嚐嚐這個上吊找不著繩的滋味。所以他今手下人對外只說沅西鎮真個有七州八縣。誰知這田承嗣也以為他有七州八縣,來借一片山。如今弄得他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有家難回,有國難投。獸有林烏有巢,薛嵩竟無安身之處。雷呀,你響吧!電呀,你閃吧!……
小子錄到此處,覺得這薛嵩秘籍有點兒不倫不類。晴空萬里,何來雷電?倒像近代電影中男主人公失戀的俗套。餘妻小胡以為此段乃絕妙好辭,千古文章,文蓋上影廠,氣奪好萊塢。但小子不以為然,遂將此段刪去不載。卻說日上了三竿,薛嵩看著腳下的鳳凰寨,由於衣冠不整,下不去。紅線說:「老爺,奴婢又有一個主意。咱們倆從林子裡摸回去。你在草叢裡躲著,我去找你的副將,借他的衣甲,就說昨晚家中失火,你老人家去得急啦,失了袍服,然後咱們扯塊白布趕製袍服,拿紅豆染染,也能穿。至於那外宅男,我來給你對付。小賤人在家裡還是大小姐啦,上山去借百把苗丁總借得來。那些人在平地打仗不中用,要講在林子裡動手,比那外宅男強了百倍不止。逮著活的都閹了放回去。看他們下回還敢來不?」
薛嵩一聽,覺得這主意還可以,只要外宅男不來行刺,這片地方他還能守得住。他手下撥拉撥拉還有千把人,多數久經沙場。薛嵩本人又有萬夫不當之勇。兵法雲:山戰不在眾而在勇。田承嗣若從大路來進攻,薛嵩倒不怕他。於是他解開包印的包袱,把那方黃緞子當遮羞布圍在腰間,和紅線走草叢裡的小路下山去。一直摸到寨中的竹林裡,從草叢裡探頭出去,一個人也看不見,卻聽見寨前空場上人聲鼎沸,有個驢叫天的嗓門兒在唸文書:
「領戶部尚書、上柱國、鎮國大將軍銜,兩湖節度使田,準沅源縣文字:‘查沅西節度使薛嵩,家宅不慎,燈火有失,釀成火災,一門良賤,葬身火窟,夫地方不可一日無主,薛鎮所遺鳳凰鎮,及二軍六州八縣地面,仰請田鎮暫為管轄,以待朝廷命令。正德十年,六月二十五日,沅源縣令餘。’諸位,這下面有田節度使的大印和沅源縣印,你們都看明白啦。小的們,把它貼起來!還有一通文書。
「滬部尚書上柱國鎮國大將軍,兩湖節度使田,諭沅西鎮軍民人等文事:‘傾悉沅西節度使薛使相嵩,家宅不幸,火災喪生,不勝悲悼之至。薛使君是咱老田的親家啦。英年早喪,國家失去一位良將,地方上失去一位青天父母官,薛家嫂子中年喪夫,我田某焉得不傷心?日某當至鳳凰寨撫慰軍民,車騎在途。薛氏部屬,願去者給資遣散,願留者帳下為軍。滋事者立地格殺。切切此諭!’」
此文書念畢,場上好一陣鴉雀無聲。薛嵩只覺得當頭一棒,手腳冰涼。他可沒想到田承嗣的手腳有這麼快,昨晚上派人行刺,今早上就派人到寨來接收人馬。忽然會場上有人大喊一聲:
「弟兄們!咱們老爺死得不明白!多半是田承嗣搗的鬼呀!」
一人呼百人應,會場上亂成一咽。紅線連忙用手肘拱薛嵩:
「老爺,咱們倆殺出去吧。場上都是你的人,咱們先把田家這幾個小崽於擺平了再說!」
誰知薛嵩長嘆一聲,面如灰土:「噫!餘今赤身裸體,汝又不著一絲,乳陰畢露。縱事勝,亦將遺為千秋話柄。夫子雲:土雖死而纓不絕,況不著一絲乎?不如走休。」
這會場上那驢嗓子在吼:「諸位,想明白了啊!管他明白不明白,薛嵩是死了,是明白事兒的趕緊回家去,我們田大人來了有賞。不怕死的就留在這兒起鬨!」
於是場上的人聲漸息。紅線急得用雙手來推薛嵩,叫道:「老爺你他媽的怎麼了,再不動手下人就要散光了!」
薛嵩回過頭來,這張臉紅線都不認識了。簡言之,是張死人的臉。他呻吟著說話,其聲甚慘:「此乃天亡我薛氏,非田氏之能也。餘不合力虢國之男妾,遂遭此報!夫天生德於予,田承嗣奈我何?而天不降德於予,也不怪姓田的騎在我頭上屙屆扈。紅線,自古以來,就沒人當過我這樣的節度使,也沒聽說過哪個節度使曾叫人攆得光屁股跑。這種事非偶然也,都是我不守士德的報應,現在我覺得四肢無力,心中甚亂,想來命不長矣。你攙我一把,咱們走吧。」
紅線把薛嵩架到林裡,扶他坐下。她叉著腰在薛嵩面前一站,氣勢洶洶,再沒一點恭敬的樣子,說出的話也都可圈可點:「老爺,我不喜歡你了!你怎麼這麼個窩囊的樣子?老孃跟你,圖的是你是條漢子!誰知你像條死蛇,軟不出溜。我跟你幹什麼?」
薛嵩呻吟一聲說:「事非汝能知者,紅線,筆墨侍候!老爺要寫遺書。」
「呸!別做夢啦。上哪兒找筆墨?」
薛嵩一聽,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他想起三國時的袁公路來,當年關東二十七路諸侯討董或袁家兄弟為盟主,那時中興得很。曾幾何時,袁公路兵敗如山倒,逃到破廟裡,管手下要一碗蜜水喝。手下說:只有血水,哪有蜜水?袁公路聽了嘔血而死,為後世所恥笑。如今他臨終,索筆墨不可得,和袁公路差不多了。紅線見他可憐,就扯一片芭蕉葉,削個竹籤來說:「行啦,您別急,在這上面寫吧。」
薛嵩要寫遺書,怎奈手抖握不住竹籤,只得把這蕉葉竹籤都遞給紅線。然後又說:「紅線你還是跪下來。不是我要拿架子,而是這種時候一定要鄭重。」
紅線撅著小嘴下了跪,心裡想:狗孃養的,反正就跪最後一回。她現在對薛嵩是一肚子氣。那種不遵王化的人,也不懂什麼夫妻情分。一覺得薛嵩可惡,就巴不得他早死。薛嵩先時一句:「紅線,後園裡埋的金銀,你要多少?」
「我要它沒用處,隨你怎麼分派吧。」
「好。我死以後,勞你把這封書信和那些金子送往長安東三坊薛宅。交薛湃收。這信這麼寫——說與湃兒知道:汝父流年不利,喪命荒郊,今將畢生所貯,及先祖所傳之弓,付汝收持。汝母面前可以說知。汝少年有為,勿以父為念,努力上進,好自為之。又:持書之蠻女,乃父之侍妾紅線。臨終之時,多蒙彼服侍,吾死後,彼願再醮,願守節,悉從波便。汝終生當以母事之,不得有違,切切。父字,正德十年六月二十五日。」
紅線寫完了見薛嵩畫押,氣得要發瘋,心說我還年輕漂亮得很哩,你叫一個二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兒管我叫娘,這不是要害死我?可是薛嵩又要她再寫一封信,全文如下:
「李二瓜並長安諸友鈞鑒:僕薛嵩流年不利喪在荒郊,十年之約,死不敢忘。今將首級交餘妾紅線持去,你們好好照顧她吧。我這一輩子,全是被你們這批烏鴉咒壞了!今後夢中見無頭之鬼,那就是我來問候諸位。紅線是我的大令,對我很好;她到長安,吃喝玩樂,多煩各位招待。她要金子,你們不得給銀子,要星星,你們不得給月亮。要有一樁不應,薛大爺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各位家裡不免要鬧宅,友薛嵩百拜無首,年月日。」
然後他說:「紅線,我知道你這個人不遵王化,無男女之禮法。爾見老爺英雄就走了來,卻不意要守很多規矩,這在我們天朝女子,原是天經地義;對蠻婆來說,可是難為你啦。老爺平生受人滴水之恩,必當報以湧泉,豈有辜負你這蠻婆的道理。現下有個主意在此:我死之後,你把我的頭切下來,身子就埋了吧。這顆頭,你按臘豬頭做法,先醃後燻。制好了拿到長安去,先給我的狐朋狗友看這封信。等唸到一半,你啪地一聲把我的頭摔出來——有皮無毛,呲牙咧嘴,在案上一滾,嚇他們個半死。這幫傢伙都是迷信的。見了這種景象,日後難免見神見鬼。一者我報過他們平生相譏之仇,二者你管他們要什麼,自無不應者。他們又有錢又有勢,你不是要去長安看看花花世界嗎?有那幫孫子做護花使者、送錢大爺,包你玩得痛快。」
說完這些話,薛嵩從壺裡抽出一支箭,雙手持立,照心窩裡就捅。小子閱至此處,不禁掩卷長嘆曰:薛嵩割首酬蠻婆,真英雄好漢也!大丈夫來去分明,相隨之恩,雖死不忘,相誚之恨,雖死必報。就如吳起抱屍,死有餘智。小子讚歎已畢,開卷再覽——糟了,薛嵩沒有死!千古佳話,登時吹燈拔蠟。原來是紅線見薛嵩如此氣概,就有點捨不得。薛嵩一箭桶下去,她卻撲上去握著箭頭往下扳,只聽「啪」地一聲箭桿折為兩段。不僅大煞風景,而且可惜了一支好箭。薛嵩就叫「小賤人,你又來做什麼!」
紅線說:「稟老爺,奴婢見老爺吩咐後事,英雄俠氣,不減當年,對奴家又是非常之好。小賤人不禁喜歡得緊啦,不想讓老爺死。您老人家不就是丟了寨子,活不下去了嗎?這件事包在奴身上。不出旬日,我給你奪回來。」
薛嵩說:「呸!吹什麼牛皮,這一陣只聽寨中人喊馬嘶,田承嗣率千軍萬馬已然進寨。我的部屬,非降即喪。山川之險已去,身邊羽翼已失。只剩你我主僕二人,還都光著身子。拿什麼去奪回寨子?就算你上山求動了你爹爹,田承嗣的人馬甚多,他也攆不走他。」
紅線說:「大人久經沙場,聽見人馬進寨就知道田承嗣來了,這大概不會有錯。田老頭不來還不好辦,既來了,明天就要他把寨子交還,不然讓他爛成一攤水。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小奴家正是這一方的地頭蛇!」說完,她請薛嵩稍安勿躁,自己就鑽草棵走了。
薛嵩在林子裡等著,不到頓飯時,就有幾名苗女瑤童到來,奉上酒飯。斬草為窩,編竹為牆,一會兒搭起個繩床叫薛嵩安歇。然後半樁小子、黃毛丫頭陸陸續續到這片林子來,有攜刀帶杖的,有舞蛇弄蠍的。將近黃昏,這種人物到了有二三百之多。薛嵩想:要憑這種隊伍去收復鳳凰寨,還是門都沒有。不過要是去搗亂破壞,倒是夠人喝一壺。原來這幫孩子攜來的蛇蠍,均系駭人聽聞者。什麼五步蛇、眼鏡蛇、青竹標、過樹榕,尚屬平常。又有金頭蜈蚣、火尾蠍子、斗大的蟾蛛等等,及苗人下蠱諸般毒蟲。要是把這些東西都扔到鳳凰寨裡,那兒馬上就成了爬蟲館。天剛半黑,只聽頑童百口相傳曰:「大家姐來!」薛嵩張目一視,真紅線也!那一身裝束,《甘澤謠》載之分明,想系諸君耳熟能詳者:梳烏蠻舍,攢金風欽;衣紫繡短袍,系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脖子上圍一條金鱗大蟒蛇,氣派非常。滿山童子皆拜曰:見過阿姐。紅線又指嵩雲:此乃姐夫。童子又拜曰:見過姐夫。紅線乃除蟒堆置嵩身雲:給我拿著點兒。那東西在薛嵩身上蠕蠕爬動,朝他臉上吐信子。它要是個母的,還可以說是在表示好感;要是公的,多半就是嚐嚐味道,準備吞了。不消說薛嵩嚇得要死。紅線登高發令。指派各重各處做亂去了。然後對薛嵩說:「田承嗣處,非我親自去不可。」於是把那條大蟒抓過來掛樹上,要薛嵩寫了一封致田承嗣的短簡,拿著就走啦。
這故事的餘下部分,薛氏秘籍所載與《甘澤謠》沒啥不同,都是說紅線夜入轅門虎帳,從田承嗣枕下偷出一個金盒來,裡面盛著田的生辰八字。還把他剝得精光,把衣服都拿走。惟一不同之處就是,薛本說,紅線盜盒時見田承嗣在夢中猶呼熱,心中有所不忍,在他胸前扔了幾條眼鏡蛇給他抱著取涼。是夜三更,田軍忽然炸了營,都說見到猛蛇惡蠍,並有十餘人中毒死亡。田承嗣從夢中驚醒,只見七八條眼鏡蛇在胸口築了窩,幾乎嚇斷了氣。等到把蛇攆走,又發現枕下失了金盒,被上有薛嵩的書信,當時還以為見了鬼哩。第二天早上薛嵩派人把金盒送回,田承嗣這才大驚大怒,以為薛嵩有什麼驅蛇馭鬼的邪法,連忙夾屁而逃。不單不要薛嵩的寨子,還把山邊的地盤割了若干縣送給薛家。《甘澤謠》所載「明日遣使贈帛三萬尺,名馬二百匹,他物稱是,以獻於嵩」,漏了最重要的東西。薛氏秘籍上寫的是:贈帛三萬尺,名馬二百匹,並割湖西郡縣,以獻於嵩。」又《甘澤謠》載紅線盜盒時「拔其簪鉺,脫其儒裳」,把田承嗣剝成了豬玀。為什麼這麼幹卻無解釋,好像紅線是個好貪小便宜的。要按薛本就好解釋:她老公在山上光著屁股哩,田承嗣是一品大員,薛嵩也是一品大員,所以田的衣服薛可以穿。及至薛嵩平安度過危機,紅線辭去;《甘澤謠》所載的理由均屬迷信,完全不可信。薛本所載則詳實可信。原來薛嵩得了山下的郡縣,要下山去做有模有樣的節度使,忽得長安書信,其妻安國夫人常氏已去世。薛嵩與其妻感情不好,所以也不大傷心。當時就要冊封紅線為正妻。紅線躊躇三日,最後對薛嵩這麼說:
「老爺,你真是一條好漢,奴婢也確實愛你。不過當你太太的事,我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吧。下了山,我也算朝廷命婦啦,要是不遵婦道呢,別人要說閒話,我對不住你。要是克守婦道,好!三綹梳頭兩截穿衣,關在家裡不準出來。這都不要緊,誰讓我愛老爺呢?還得裹小腳!好好一雙腳,捆得像豬蹄子,這我實在受不了!如今這事,只好這麼計較:你到山下去做老爺,我在山上稱老孃,這鳳凰寨原本是我的,還歸我管。我也學你的天朝禮儀,養一幫奴才,叫他們跪拜我。拗了我的意思,也如老爺對我似的,動動家法。總之,不負老爺平生教化之功。老爺還是我的大爺,要是想我了呢,就上山來看我。總之,拜拜了您哪。」
這番話是在半山上說的,說完紅線就泣別薛嵩上山去了。薛氏秘籍中薛嵩紅線事到此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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