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收拾停當,下午便開始教書了。老陳叫我去,交給我一個很髒的課本和一盒粉筆,還有紅、藍墨水,一支蘸水鋼筆,一個備課本。老陳說:「課本不要搞丟,丟了,不好再找。」我見課本實在髒得可以,已被折得很軟,捏在手裡沉甸甸的有些涼,翻開,當中用鉛筆鋼筆批註了許多,雜以粉筆灰,便有些嫌惡,說:「這是誰的課本?沒有病吧?」辦公室裡幾個女教師笑起來,說:「當然有病。」我看看她們,見她們面前的書本都乾乾淨淨,就自己捏住書脊抖。老陳也笑起來,說:「哪裡有病?走了的李老師有些馬虎,不太注意就是了。可他課本沒有搞丟,就不容易了。你看,這是課表。」說著遞給我一張紙。我看看,心裡一顫,說:「怎麼?教初三?我高中才唸了一年,如何能教初三?」老陳笑眯眯地說:「怎麼不能教?教就是了,不難的。」我堅決推辭,說了無數理由,其中主要是學歷太淺。老陳摸摸桌子,說:「那誰教呢?我教?我才完小畢業,更不行了。試一試吧?幹起來再說。」我又說初三是畢業班,升高中是很吃功夫的。老陳說:「不怕。這裡又沒有什麼高中,學完就是了,試一試吧。」我心裡打著鼓,便不說話。老陳鬆了一口氣,站起來,說:「等一下上課,我帶你去班裡。」我還要辯,見幾位老師都異樣地看著我,其中一個女老師說:「怕哪樣?我們也都是不行的,不也教下來了麼?」我還要說,上課鐘響了,老陳一邊往外走,一邊招我隨去。我只好拿了一應教具,慌慌地跟老陳出去。
老陳走到一間草房門前,站下,說:「進去吧。」我見房裡很黑,只有門口可見幾個學生在望著我,便覺得如同上刑,又忽然想起來,問:「教到第幾課了?」老陳想一想,說:「剛開學,大約是第一課吧。」這時房裡隱隱有些鬧,老陳便進去,大聲說:「今天,由新老師給你們——不要鬧,聽見沒有?鬧是沒有好下場的!今天,由新老師給你們上課,大家要注意聽!」說著就走出來。我體會該我進去了,便一咬牙,一腳邁進去。
剛一進門,猛然聽到一聲吆喝:「起立!」桌椅乒乒乓乓響,教室裡立起一大片人。我吃了一驚,就站住了。又是一聲吆喝,桌椅乒乒乓乓又響,一大片人又紛紛坐下。一個學生喊:「老師沒叫坐下,咋個坐下了?」桌椅乒乒乓乓再響起來,一大片人再站起來。我急忙說:「坐下了。坐下了。」學生們笑起來,乒乒乓乓坐下去。
我走到黑板前的桌子後面,放下教具,慢慢抬起頭,看學生們。
山野裡很難有這種景象,這樣多的蓬頭垢面的娃子如分吃什麼般聚坐在一起。桌椅是極簡陋的,無漆,卻又髒得露不出本色。椅是極長的矮凳,整棵樹劈成,被屁股們蹭得如同敷蠟。數十隻眼睛亮亮地瞪著。前排的娃子極小,似乎不是上初三的年齡;後排的卻已長出鬍鬚,且有喉結。
我定下心,清一清喉嚨,說:「嗯。開始上課。你們已經學到第幾課了呢?」話一齣口,心裡虛了一下,覺得不是老師問的話。學生們卻不理會,紛紛叫著:「第一課!第一課!該第二課了。」我拿起沉甸甸的課本,翻到第二課,說:「大家開啟第四頁。」卻聽不到學生們翻書的聲音,抬頭看時,學生們都望著我,不動。我說:「翻到第四頁。」學生們仍無反應。我有些不滿,便指了最近的一個學生問:「書呢?拿出來,翻到第四頁。」這個學生仰了頭問我:「什麼書?沒得書。」學生們亂亂地吵起來,說沒有書。我掃看著,果然都沒有書,於是生氣了,啪地將課本扔在講臺上,說:「沒有書?上學來,不帶書,上的哪樣學?誰是班長?」於是立起一個瘦瘦的小姑娘,頭髮黃黃的,有些害怕地說:「沒有書。每次上課,都是李老師把課文抄在黑板上,教多少,抄多少,我們抄在本本上。」我呆了,想一想,說:「學校不發書嗎?」班長說:「沒有。」我一下亂了,說:「哈!做官沒有印,讀書不發書。讀書的事情,是鬧著玩兒的?我上學的時候,開學第一件事,便是領書本,新新的,包上皮,每天背來,上什麼課,拿出什麼書。好,我去和學校說,這是什麼事!」說著就走出草房,背後一下亂起來,我返身回去,說:「不要鬧!」就又折身去找老陳。
老陳正在仔細地看作業,見我進來,說:「還要什麼?」我沉一沉氣:「我倒沒忘什麼,可學校忘了給學生髮書了。」老陳笑起來,說:「呀,忘了,忘了說給你。書是沒有的。咱們地方小,訂了書,到縣裡去領,常常就沒有了,說是印不出來,不夠分。別的年級來了幾本,學生們夥著用,大部分還是要抄的。這裡和大城市不一樣呢。」我奇怪了,說:「國家為什麼印不出書來?紙多得很嘛!生產隊上一發批判學習材料就是多少,怎麼會課本印不夠?」老陳正色道:「不要亂說,大批判放鬆不得,是國家大事。課本印不夠,總是國家有困難,我們抄一抄,克服一下,嗯?」我自知失言,嘟囔幾下,走回去上課。
進了教室,學生們一下靜下來,都望著我。我拿起課本,說:「抄吧。」學生們紛紛拿出各式各樣的本子,翻好,各種姿勢坐著,握著筆,等著。
我翻到第二課,捏了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題目,又一句一句地寫課文。學生們也都專心地抄。遠處山上有人在吆喝牛,聲音隱隱傳來,我忽然分了心,想那牛大約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被人趕開。我在隊上放過不少時間的牛。牛是極犟的東西,而且有氣度,任打任罵,慢慢眨著眼吃它想吃的東西。我總想,大約哲學家便是這種樣子,否則學問如何做得成功?但「哲學家」們也有慌張的時候,那必是我撒尿了。牛饞鹹,尿鹹,於是牛們攢頭攢腦地聚來接尿吃,極是快活。我甚至常憋了尿,專門到山上時餵給牛們,那是一滴也不會浪費的。凡是給牛餵過尿的,牛便死心塌地地聽你吆喝,敬如父母。我也常常是領了一群朋黨,快快樂樂以尿做領袖。
忽然有學生說:「老師,牛下面一個水是什麼字?」我醒悟過來,趕忙擦了,繼續寫下去。
一個黑板寫完,學生們仍在抄,我便放了課本,看學生們抄,不覺將手抄在背後,快活起來,想:學生比牛好管多了。
一段課文抄完,自然想要講解,我清清喉嚨,正待要講,忽然隔壁教室歌聲大作,震天價響,又是時下推薦的一首歌,絕似吵架鬥嘴。這歌唱得屋頂上的草也抖起來。我隔了竹笆縫望過去,那邊正有一個女教師在鼓動著,學生們大約也是悶了,正好發洩,喊得地動山搖。
我沒有辦法,只好轉過身望著學生們。學生們並不驚奇,開始交頭接耳,有些興奮,隔壁的歌聲一停,我又待要講,下課鐘就敲起來。我搖搖頭,說:「下課吧。」班長大喊:「起立!」學生們乒乒乓乓站起來,奪門跑出去。
我在學生後面走出來,見那女教師也出來,便問她:「你的音樂課嗎?」她望望我,說:「不是呀。」我說:「那怎麼唱起來了?鬧得我沒法講課。」她說:「要下課了嘛。唱一唱,學生們高興,也沒有一兩分鐘。你也可以唱的。」
教室前的空地上如我初來的景象,大大小小的學生們奔來跑去,塵土四起。不一刻,鍾又敲了,學生們紛紛回來,坐好。班長自然又大喊起立,學生們站起來。我嘆了一口氣,說:「書都沒有,老起什麼立?算了,坐下接著抄課文吧。」
學生們繼續抄,我在教室裡走來走去。因凳都是連著的,不好邁到後排去,只好在黑板前晃,又不免時時擋住學生的眼睛,便移到門口立著,漸漸覺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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