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在肥土鎮住久了,花裡巴巴和附近的鄰居都熟稔起來,大家見面總會打個招呼,卻說不上深交。那麼,他到底有沒有可以聊天喝茶的朋友呢?有的,那個人就是巴別了。

巴別一如花裡巴巴,並不是全名,不過,許多人都叫他巴別。他開了一家書店,招牌豎在樓宇的牆上,白底綠字,寫著巴別書店。巴別的書店,也和相同的書店一般,是肥土鎮特色之一,因為這類書店,開設在樓房的二樓,而不是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書店上了樓,反映肥土鎮書業的困難。整個肥土鎮,像樣的外文書店加起來,不會超過五間,有規模的龍文書店,也不過三幾家。這些都是堂堂皇皇的店鋪,當街當巷,鋪面寬闊,有的書店更加佔地數層樓。但是,肥土鎮的讀書人喜歡走動的卻是另類書店,即二樓書店。原因有二,其一,書種多,主要是文史哲。書店雖小,不賣文具,選書卻能針對讀書人的胃口。其二,價格比大書店便宜,書本一般八折。肥土鎮的樓宇鋪面,租金昂貴,居民不愛讀書,開書店,除非是龐大的出版機構。小本經營的書店,別說賺錢,連維持也不容易,不得不另謀出路。於是只好向上發展,就誕生了二樓以至三樓書店。

二樓,相對於樓下的鋪面,租金便宜多了。二樓書店的店主,多半本身就是讀書人,所以出售的書籍總有一定的水準,而且由店主或夥計到巨龍國去細意選購,把新出版的好書運回來,書既精選,價格又合理,自然吸引讀書人流連。二樓書店推動肥土鎮的閱讀文化,帶給市鎮優等的精神食糧,成為小小的文化伊甸。

巴別雖然也在二樓開書店,可他的書店,和其他的又有點不同。這個巴別,本來是個書蟲,最愛讀文學作品,所以,他開書店,只賣文學書。他的店裡,所有的書分為三類:詩、小說和散文。其中最多的是散文。整間店鋪,過半之上是散文,不過,如果買書的人到散文的部門去找書,見到的可並非都和文學有關的散文,而包括了哲學、歷史、地理,甚至建築、美術、電影等等。像這樣子,又怎可稱為文學專門店呢?巴別自有他的解釋,他認為,除了詩和小說,其他的都是散文。

巴別書店另有一個特色,外文書多,尤其是詩集,什麼希臘詩、波斯詩、俄羅斯詩、日本詩、韓國詩,不只提供譯本,還有原文正本,讓讀者可以直接見到原著。他不喜歡吸二手菸,也不希望一個人只讀二手文學。當然,許多原文的書,擺了許多年賣不出去,巴別也不介意,他自得其樂。他的書店,毋寧是他的私人圖書館。

此外,這書店還設有一個肥土鎮的文學專櫃,放置了肥土鎮的文學創作,卻也洋洋大觀,證明了這地方許多年來原來一直有人寫詩寫小說寫散文。肥水街上這家奇異的書店,就開在花順記隔鄰的二樓,正是許多年前賣蛇的店鋪樓上,巴別知道了店鋪的歷史後說,蛇教唆人吃禁果,結果人有了智慧。但蛇又何曾計較自己有什麼好處呢?

巴別不大理會書店的生意好壞,空閒的時候他埋頭讀書,而且不斷學習外文。學了法蘭西文又學日耳曼文,學過義大利文又學西班牙文,又學拉丁文。他學外文的方法,是開啟一部詩集和一本字典,並不學字母文法。

他只學習閱讀,不學書寫和講話,只求看得懂。他常常說:我的目的是看書,又不和外人交談,也不用外文寫作。但他也儘量學一點書寫的文字,以便向外訂書,也希望學讀音,以便朗誦。

巴別書店是租來的房子,業主是葉重生,日子久了,花順記一家和巴別成為朋友,葉重生決定不再收書店的租金,讓巴別可以為肥土鎮的文化出一份力。花裡巴巴常常上巴別書店去,不久二人就成為好朋友,巴別不但跟花裡巴巴學突厥文,並且訂書回來給花裡巴巴閱讀。書店小小的,沒有很多人上來買書。巴別以前當過教師,後來提早退休,靠退休金過活,一日三餐尚可維持,面對一屋子書,他很快樂。沒有人來買書麼?他並不感到失望。店裡一幅牆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一行拉丁文,譯出來的意思是:書籍自有書籍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