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裡耶回到肥土鎮之後,並沒有見過花豔顏,因為她旅行去了。在花裡耶的記憶中,她還是個抱著一頭斑紋大貓梳兩條辮子的小女孩。花豔顏是和羅微一起去旅行的,參加的是「烏托邦之旅」旅行團。旅行回來,花裡耶已經回鄉,籌備開地毯鋪,並去探訪飛毯島上分別的地毯朋友。肥土鎮的人,如今經濟富裕,天天日夜工作,遇上假期,紛紛出外旅行。旅行成為生活的習慣,成為日常的話題。旅行社就像地產公司一樣,不斷擴張。不過鎮外無論遠近的大小名勝風景很快就一窩蜂去得差不多了,大家對這些地方再提不起興趣,而要求更新鮮的去處。因為旅行的一大樂趣竟是先睹為快,至少要比若干人捷足先登。
旅行社不得不適應市場需求,絞盡腦汁,多方設計開拓新風景點、新旅行線,以種種新穎的招數來吸引遊客。於是,什麼獵奇、探險、美食、懷舊大量出籠;吃野味風味、參觀古代武士競技等等,不斷有新招。比方一家旅行社吧,推出一個「世界著名監獄七日遊」的豪華團,請得一位監獄史專家帶隊,既考察各地監獄的建築,又比較各地刑法、罪犯生活的異同,據說反應好極了。可能收費不低,而團友的食宿太佳吧,不多久,一位社會學家出來提出資料,斷定罪案增多,是由於旅行團美化監獄的惡果,誤導鎮民坐牢等於入住五星級酒店;他要求政府嚴加管制,起碼要讓團友嚐嚐坐牢的苦頭,否則,倒不如把它取締。
但另有一種意見,其實也來自一位社會學家,指出所謂資料,只是一種偽科學,因為社會罪案叢生,是現代化的副產品,跟監獄的設施並沒有必然的關係;相反,監獄,一如公廁,日漸改善,正是社會進步的徵象。一提公廁,果然就有旅行社推出「國際公廁巡禮」的節目,聲言創新大膽,能令參加者的人生觀改變。正是在這些無奇不有的旅遊熱時期,花豔顏參加了「烏托邦之旅」。
這個旅行團,當然又是旅行社搞的新點子,單看宣傳的資料,已經很夠吸引。未去之前,大家已經熱切地討論一番了。首先,團友會到的是大西島,在那裡,有一個叫模擬理想的國家。
這國家一切以理想為主:理想的制度、理想的公民性格。但為什麼是模擬而不是理想本身?因為理想是一種理念,對某些哲學家來說,理念先於真實事物,實物充其量只是理念的影子、摹本。而這個國家,並不歡迎詩人、藝術家。因為詩人做的只是模仿的工作,就像畫家,若你畫的是一張床,可哪裡是一張真正可以躺在上面睡覺的床呢?不過是床的模擬罷了。所以,在理想國中,受尊敬的反而是木匠。花豔顏報名時對旅行社的職員說,自己雖然算不上詩人,可也喜歡看看書,喜歡美麗的飛氈。但旅行社的職員安慰她說,只要你喜歡的文字藝術,對這個國家有益就行;誰參加這個旅行團,誰就又有益又有建設性了。
「哎呀,還能不能朗誦‘床前明月光’呢?」花掌櫃說。
「在那個國家裡,人們感嘆的時候,不是說‘我的天哪’、‘我的上帝哪’,而是說‘我的貓呀’。」
「我的菩薩呀。」掌櫃太太說。
第二個會去的地方,則叫「華氏四五一度公園」。在那裡,主要是參觀公園,其他的地方沒有什麼特別。因為當地政府把一切文學作品燒掉之後,公園裡就出現一批來去不停散步,喃喃自語的怪人。這些人在公園中廢寢忘餐地流連,抗拒睡魔,堅持漫步,原來是在背誦他們喜愛的文學作品。有的背長篇小說,有的背一部短篇小說,有的背整部詩集,或者幾百篇散文。公園裡的人天天見面,並不交談,只略打招呼,點頭微笑。他們的名字就是他們背誦的作者的名字。這個叫荷馬奧德賽,那個叫但丁地獄;一位長了鬍子的男人可能叫瑪莉雪萊科學怪人;一位女子可以是福克納約克那帕塌法。
「那些人可懂得把書藏在牆壁裡呢?」葉重生說。
「唉,那個國家,牆壁一定是透明的哪。」花可久說。
團友當然會到美麗新世界。福特教主會讓大家參觀中央孵育暨制約中心,看人怎麼從孵育器中孵出來,製造成阿爾法、貝塔、甘瑪、德塔和埃普西隆五種社會階級的人。又在育嬰室看他們接受催眠教學,參加舞會,團結禮拜,看感覺電影,聽色香合成音樂,還會特別安排參觀公園巷的臨終醫院,泥沼火葬場及磷質回收處。各團員獲贈該國一瓶索麻,據說吃了索麻,人都會變得快樂,無憂無愁。
「太可怕了,根本是個集中營。」花裡巴巴說。
「索麻是從asclepiasacida這種植物提煉出來的,是印度古籍中記載的植物。」花一說。
旅行團到的地方還包括桃花源,會分組坐小船去,順著溪水,兩岸都是桃花,非常美麗。小溪通向一座山,從山洞中穿過去,上岸步行,就到桃花源。那是一大片青蔥的田園,又有清澈的池塘,平坦的土地上蓋了樸素的屋舍,房屋之間種了桑樹和竹林,田間都是小路,屋後有雞的啼叫,屋前有狗只走動。住在那裡的人,生活悠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渾忘外間的世代、變遷,大家一定捨不得離開。
「真希望能到那裡去走走。」花一說。
「大抵只能去一次,人一生只能有一段日子忘記一切,要是不斷忘記,怕不變成白痴了。」花二說。
旅行團要到的另一個地方更有趣,叫「無何有之鄉」。這地方,說它本無,卻似乎真有,說它真有,卻又無有。地方寬廣無垠,無端生出一棵大樹,高大而臃腫,枝丫卻是蜷曲的。這樣的木料,根本沒有木匠看得上,因為砍下來也做不了什麼。完全無有人理會。可這樹自顧自在生長,樹身越長越高大,枝葉越長越茂盛。
「那是樗樹,有臭味,不適宜做傢俱。」葉老闆說。
「因此,它可以避過了傷害。」花一說。
「真有這麼一個可以自顧自地生活的地方?」花二說。
旅行團還會到史波倫薩島,知道那個島的人不多,但提起島主卻叫大家醒悟過來,因為島主是魯賓遜。連花裡巴巴也立刻說道:是《魯賓遜漂流記》吧。島上還漂來了一個人,叫星期五。是的,故事的確是這樣。不過,施行團要去的史波倫薩,探訪的卻是另外一位魯賓遜,他乘搭的船因遭颶風而觸礁,漂流到島上倖存的,除了他還有一隻狗。後來他也意外地救了印地安少年,仍取名星期五。兩個人生活在島上,本來像君主與臣民的關係,後來漸漸變成兄弟關係的友誼。
孤島後來也有船經過,水手們一上岸就砍果樹,追捕山羊,發現了兩枚金幣,於是展開尋金遊戲,魯賓遜見到人的劣根性,再不願返回令人厭惡的文明世界,只有星期五跟船離去。船走的那天,一名愛沙尼少年卻悄悄下船,寧願留在島上。魯賓遜給他取名「星期天」,雖然,他隱隱約約知道,他離開的那個文明社會的後殖民地主義評論家會說,這是殖民地「內化」的表現。在史波倫薩島,大家會見到魯賓遜和星期天,過著和諧的生活,飼養山羊,栽種蔬菜和果樹。他們讀同樣的書,吃同樣的食物,互相尊敬,與大自然合而為一。
花裡耶離開肥土鎮一個星期不到,花豔顏終於旅行回來,卻帶回一臉失落的神色,對大家說:貨不對辦,貨不對辦。但旅行社當然也有辯解的一套:比如說,團友之間各有自己的烏托邦,並且堅持自己的烏托邦才是唯一的烏托邦;未上路已經吵個不停,走到任何地方,總有人不滿意,而不滿意的人又聲稱自己代表大部分人的意見。何況,旅行社的經理眼含淚光說,這次旅行其實給了大家一個重要啟示,倘非參加這次旅行,不會體味到,大家不是一邊旅行一邊想家麼?總是拿自己的老家跟這個比較那個比較,烏托邦原來就在肥土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