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國的王子哈里潑這次上肥土鎮來,是微服旅遊,隨行只有一名侍從和一名保鏢。王子堅持穿本國的衣飾,卻是平民打扮,但石油國的衣衫是寬闊的長袍和彩色的頭巾,這一身民族服裝依然吸引無數過路人的眼光。然而,在肥土鎮,他是安全的。這個小島,異人特別多,各地的遊客、生意人,滿街都是,沒有人覺得奇怪。既沒有漂亮的領使館汽車由警車開路,也沒有什麼地段臨時封鎖,王子在肥土鎮大街小巷散步,自由自在,非常寫意,並沒有人打擾。王子到肥土鎮來的目的只有一個:探訪仙緣居。報紙上關於仙緣居的訊息,王子一讀到就手舞足蹈起來,要知道,這位王子沒有特別的嗜好,最好研究建築,其次則是研究靈魂學。全世界的什麼古堡、宮殿、教堂,只要可以進去度宿,他都去過了。膽子又大,帶著各種優質攝影和錄音器材,幾乎天天晚上在那裡尋找幽靈。王子見到花裡巴巴,居然好像碰見同類生物,原因就是二人都在大白天愛打呵欠。呵呵呵呵呵,呵欠,大家都笑起來了。當然,王子和花裡巴巴一見如故,除了愛打呵欠,還因為王子會說突厥國的話。關於仙緣居的一切,就由花裡巴巴給他描繪和解答。
來到肥土鎮,王子夜晚住進仙緣居,白天呢,當然去逛街了。於是,王子把在大學中讀建築系的花可久也一起邀去,因為二人談起建築來,也有許多話題,而二人又可以用盎格魯語交談。肥土鎮真是一個充滿奇異建築的地方,王子仰起頭,像一頭鵝搖搖擺擺向前走。飛土區那邊林立的大廈,王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就愛看肥土區的房子,窄窄的街道,房子排在兩邊,最特別的是店鋪還沒碰上,卻早早碰上了招牌。這裡的街道,不是給人和商店擠滿的,而是被巨大的招牌擠滿了。本來,商店的招牌應該和街道平行,掛在店門上面,可肥土鎮傳統的招牌,都伸到馬路的上空,直的幾乎五六層樓高,橫的似乎要把馬路上的天空斬斷。彼此又劇烈抗爭,進行招牌戰,要成為街中的招霸。到了晚上,霓虹管招牌閃閃亮,紅綠黃藍一片,幸好沒有不停地閃動,否則,居民都會染上飛蚊症。
除了招牌,肥土鎮民居的特色就該數樓房的外牆建築了。好端端的一幢房子,建好了,住進去,在窗子外面釘一個曬衣架,那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幾乎每一組窗子外面都有特殊的建築物,有的是鐵欄,有的是吊樓,有的是困籠,有的是簷篷,各有各的設計、材料和影像;天台上又聳起山丘般的矮樓,插上梳齒似的天線網,冷氣機隨意鑲嵌,牆外自由塗花寫字。每一幢樓房的外貌不一樣,不能不說是一種百衲布式的圖書。樓房的花槽上,植物默默生長,沾滿灰塵,晾衣架上的衣衫隨風飄揚,紅橙黃綠青藍紫,彩虹似的繽紛,這是一個既靜又動的空間,不同的時間又有不同顏色和形狀的流變。每一組窗子裡住著肥土鎮普通的居民,在窄狹的空間掙扎著向外伸展,使居住的空間,斷斷續續,和外界藕斷絲連,成為令人驚訝的街道景觀。
「真是奇異的建築。」王子的確從來沒有見過。
「肥土鎮人努力建造自己的家園。」花可久說。
王子到處遊覽,璨麗的、輝煌的、莊嚴的、宏偉的建築他見過太多了,有的是神的居所,有的是權力的展示,有的是財富的炫耀。面對肥水街的民居,王子聆聽年輕的建築系學生的說話。花可久說,肥水街的普通民居,自有本土的特色,不靠經典的立柱來支撐,也不思考立面的處理,這是在窄狹的土地上,迅速興建,低價出售,形貌內容簡陋,談不上藝術的民居;但是,在這基礎上,居民權宜發揮了穴居的意識,加建鐵籠花槽,使它變成各自創造的小天地,既是護衛的城堡,又是開放的花園。平凡而充滿人性,劃一的住宅終於成為特殊的住家。這些樓房蕪雜、喧譁、凌亂,沒有秩序,恰恰不是冰冷、嚴肅、單調、重複再重複的做法。十六世紀的西方建築不是有一個巴洛克時期?文藝復興對嚴謹古典的建築規律進行反叛,建築家把呆板改為活潑,把整齊改為參差,把平靜感改為戲劇感。新的建築外牆可以是波浪形,山花光頂的輪廓被衝破,線腳粗重,主柱扭曲成繩狀,空間互相穿插,靈活新穎,活力橫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子瞧著肥水街的樓房。
「殿下面對的正是肥水街的巴洛克建築。」
「不是由建築家設計的。」
「而是肥土鎮居民的傑作。」
當然,巴洛克也有正面巴洛克和反面巴洛克。肥土鎮的巴洛克和十六世紀的巴洛克一樣,某些人會變為醜惡怪誕,荒謬背理,形象構圖互不調協,究竟是不健全的。花可久說,但肥土鎮的巴洛克式民居風格,也許可以對未來的民居建築有所啟示,那就是建築上的接受美學,將來建築的民居,也許該由居者參與設計,居住者也有佈置外部空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