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飛毯島上有一項大型活動:出海釣魚。釣魚這件事並不怎麼吸引島上的貴賓,因為大家在島的四周到處可以釣魚。可吸引貴賓的是出海的意念,由島上供應遊艇,貴賓們自由駕駛,到離開飛毯島的水域釣魚。幾乎沒有一個貴賓不參加這項活動,因為貴賓們的心目中都有一個目的:離開飛毯島。下圍棋的時候,肥土鎮的哲學家就說過:肥土鎮是一個有自由,沒有民主的地方;可是這裡呢,連自由也欠奉。
的確,在飛毯島上,貴賓們可以自由走來走去,選擇自己喜愛的衣服、食物、閱讀的書本,討論任何話題,過自己愛過的生活。但是,貴賓們不是自己的主人。這裡沒有傳真機,沒有國際線路的電話,不能寄出書信,沒有辦法離開。大家都懷念家鄉和親人,卻無法相見,也得不到他們的訊息。許多人用過不同的方法逃走,可是沒有用,鑿地道是不可行的,游泳也跑不了多遠。幾個絕食抗議分子被分別帶走,也不知送到什麼荒島去,下落不明。出海釣魚,提供了逃亡的想象,連平素不參加戶外活動的一些人也都興致勃勃地踏上游艇。花裡耶和肥土鎮的哲學家上了同一的艇,另外還有好幾位科學家,其中一位是宇航員,他把遊艇當作太空梭,飛也似的駛出海去。
本來極好的天色,說也奇怪,忽然一下子灰暗下來,海面翻起了大浪,連花裡耶也支援不住,嘔吐起來。遊艇雖然行駛得快,事實上離飛毯島並不很遠,大家正想該回航呢還是繼續向前衝刺,卻看見遠處冒起一個直立通天的黑煙囪。一位地理學家立即喊了一聲:海龍捲。這海上的龍捲風移動得快,眼看在很遠的天邊,忽然從東滑到西,只聽見耳邊都是風聲浪聲,接著是一聲巨響,龍捲風捲起了飛毯島,把這個浮島越升越高,一直升到天空,然後像一幅地毯那樣在雲層上,消失了。
龍捲風停定後,天氣忽然又燦爛起來,遊艇有的遭到破壞,有的入水,都駛回飛毯島來。飛毯島可是變了模樣,行政大樓的那塊土地不見了,只見一片碧綠的海水。至於貴賓們居住的花園洋房,卻好端端地一座一座,分佈在四個小小的島嶼上。貴賓們於是把遊艇泊在小島旁邊,上岸回家。龍捲風救了所有的貴賓,因為飛毯島上的行政大樓,連同島主、工作的職員看來都給龍捲風捲走了。貴賓們可以自由離開這個地方。
第二天就有一批人修理了遊艇走了。花裡耶和肥土鎮的哲學家是稍後走的一批,因為他們的遊艇需要多修理幾天。大家把乾糧和食水搬下艇,花裡耶沒有東西要帶走,肥土鎮的哲學家這些年來寫了幾個紙盒的稿紙,是他的幾部哲學著作,花裡耶幫他搬入艇中。有的科學家帶了些標本,儀器。各人都很興奮,終於可以離開這塊囚困了他們許多年的地方。大家都相信,遊艇加上小艇,他們只要到達公海,有遠洋輪船經過,就會得救。
在船上的時候,大家少不得又說起這些年的生活,有一兩個科學家忽然依依不捨起來,想起多年難得寧靜的研究環境,而且經濟的支援一直不缺,外邊的世間,恐怕再沒有這種方便了。其中一個,堅持說只要再研究七八個月,就能夠製造出類似飛毯的飛行器。如令卻被迫放棄,未免可惜。島主真的被龍捲風吹走的嗎?一個文學家又開動他的想象力:還是他終於做出了飛毯,飛走了?十天之後,隨水漂流的遊艇,顛顛蕩蕩的,終於被一艘大郵船發現,眾人都給救上了船。
郵船經過許多國家,被救的人一個一個上了岸。花裡耶在突厥國的首都離船。本來,他想和肥土鎮的哲學家一起到肥土鎮,但他又想念家鄉,既然船先到突厥國,他就和哲學家道別了。哲學家在甲板上向他揮手,頻頻說再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