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裡巴巴常常打呵欠,花豔顏則常常打瞌睡。如果在家裡,做做功課就打起瞌睡來,葉重生見了會說:太倦了,去睡一會兒吧。在學校裡呢,花豔顏上上課就打瞌睡了,尤其是那些圖畫課,作文課。她也不是不畫畫、不作文,而是很快把畫畫好,把文作好。一連兩節課,她在一節課中已把工作完成,另外一節呢,她就伏在書桌上睡覺。同學們對她的這種行為早已習慣,人人稱她為水仙,意思是睡仙。至於老師,曾多次向家長投訴,後來知道她患夢遊症,晚上睡眠不足,也只好由她。
飛利中學每年有兩個重要的日子,一個是校慶,一個是耶穌誕。遇上這兩個節日,學校一早籌備,開慶祝會和遊藝會,節目中一定不會少的,是演一臺戲。本來,學生演演戲,不過是很普通的遊藝節目。可是,飛利中學的戲劇卻是學校中著名的。正如有些學校以音樂著名,年年奪幾個音樂比賽冠軍;有些學校以演講、辯論著名;有些以運動取勝,在校際運動會上囊括大獎。飛利中學以戲劇著名,可惜沒有戲劇比賽,不然的話,一定是冠軍。
校中一位教地理的老師,是戲劇發燒友,並且是肥土鎮有名的舞臺劇導演,除了教書,業餘時間就在劇場中度過。一年兩度的校內戲劇表演,當然由他執導,開學不久,就著手籌備,寫劇本,選角,不斷地排演;正式上演時,燈光、舞臺佈景、服飾、化妝,一絲不苟,完全職業水準。演的還常常是古裝戲,演員的一舉一動,臺步身段,絕不比真正的花旦和小生遜色,只差不會唱曲。
花豔顏已經當過不少次主角了。可是這一年的校慶,她卻不用演肥土鎮的古裝戲,因為班主任派了一個角色由她演,演的是西洋古裝劇,還要她在其中一幕裡扮演年輕的法官。花豔顏這次並沒有常常留在校中排戲,而是回家自己背臺詞。班主任是外國人,把一齣戲完全交給學生去處理,略給意見和指導,其他都由學生自由發揮。既沒導演,花豔顏就自己在家中一面背臺詞一面演,請得祖父祖母做最初的觀眾。那是部西洋戲,臺詞是洋文,花豔顏對祖父母約略講了一下戲的內容,說是一個吝嗇的商人借高利貸給人,某窮小子借了錢,沒能力依時還,竟要割借貸人一磅肉償還。花順水嘆了一口氣,說道,唉,沒有良心的商人太多,難怪生意人一直被人鄙視。
校慶一早派發入場券給學生的家長,歡迎參加遊藝會。花順水夫婦要留在鋪中,就由葉重生去看女兒演戲。葉重生才不去理會戲講什麼,她只是看女兒,穿起一件長袍,戴上假髮,幾乎認不出來了。攝影的燈光不住閃,拍了不少照片,這些照片,過幾天會貼出來掛在禮堂外的佈告板上,讓大家填表沖印。花豔顏每次都會選一二張,家裡已經有很多這類劇照,單是扮演耶穌的母親瑪麗亞的,就有十多張。花豔顏很喜歡扮演瑪麗亞,因為當演到三王來朝那幕,她只消坐在馬槽前一聲不響就行,臺下的觀眾並不知道她其實是在那裡打瞌睡哩。
遊藝會結束,母女二人乘搭公共汽車回到肥水街,一路上還在講化妝和西洋打扮的事。二人到市場買了菜才回家來。花順記附近黑黝黝的,因為許多店鋪已經搬出,並沒有人住,這是地產商的傑作。對面的花順記荷蘭水舊鋪只是野草叢生的荒地,也是灰黑一片。這些地方都沒有燈火。天色漸漸暗下來,蜂蜜店已經亮了燈,遠遠看去,似乎有人買蜂蜜,由花順水招呼著。母女二人踏進店門,拎著買回來的菜一直走向內進的廚房。葉重生還沒走到廚房的門口,卻聽見背後有人喚了一聲:重生。聲音是那麼熟悉,但又好像很遙遠。她回過頭來,只見櫃檯前面站著一箇中年男子,穿著深色的褲子,淺色的襯衫,套著一件暗色的背心,戴副扁扁圓圓的眼鏡。
「重生,你不認得我了?」
葉重生認得那個聲音,立即也認出了那人的面貌:她站在廚房門口一動不動,對廚房內的女兒呼喚。阿顏,阿顏,快出來見爸爸。